趙仲明的笑僵了一瞬。
他沒想到葉笙會直接越過他——越過荊州——越過工部——直接捅到御前。
「侯爺。您這是——」
「趙大人。您不是說了嗎?鐵乃國之重器。那就讓管國的人來管。您一個通判——管不了我。」
趙仲明坐了一陣。站起來。整了整衣服。
「侯爺。趙某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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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走。」
葉笙沒起身。
趙仲明的四十名甲兵從南門魚貫而出。趙小石在城門口看著他們走遠。
「侯爺。人走了。」
葉笙站在城樓上。
「走了就好。」
當天下午。葉笙寫了封信。不長。四百字。
大意是:臣葉笙,清和侯。封地年產鐵料若干。臣不避諱。清單附後。若朝廷認為有異,臣願接受聖裁。但臣請陛下念在清和縣十年之功——鐵坊養民三百戶,紙坊養民百戶——勿以一紙律令斷百姓生路。
落款。蓋印。走陳海的渠道。
賀文淵看了信。點頭。
「大人。這封信——寫得漂亮。」
「不是漂亮。是實話。」
兩個月後。
回信到了。
不是陳海的信。
是建寧帝的手諭。
葉笙拆開的時候,手穩得很。
手諭不長。三行字。
「清和侯。朕已知曉。封地鐵務,歸侯府自理。不必上報工部。另——趙仲明調離荊州。即日起生效。」
葉笙把手諭看了兩遍。折好。鎖進柜子。
柜子里已經快滿了。
「賀先生。」
「在。」
「建寧帝的病——好了。」
賀文淵愣了。
「您怎麼知道?」
葉笙拿起手諭的信封。信封上的字跡——有力。筆畫飽滿。不是病人寫得出來的。
「帝的手——穩。」
賀文淵看了看信封。笑了。
「大人觀察入微。」
「不是我觀察入微。是陳海在信里不方便明說。用這個法子告訴我。」
信封上的批註——是陳海寫的。字故意寫得大。跟建寧帝的筆跡放在一起。
一病一健。一目了然。
葉笙坐在書房裡。窗外的陽光照進來。暖的。
「賀先生。你覺得——這種日子還能過多久?」
賀文淵推了推眼鏡。
「大人。您問過很多次了。」
「每次的答案不一樣。」
賀文淵想了想。
「建寧帝在位——至少二十年太平。他才二十五歲。」
「二十年。」
葉笙嘟囔了一聲。二十年後他六十了。三個丫頭四十上下。孫子輩都該讀書了。
夠了。
建寧九年。
葉笙把縣衙後院的那棵棗樹嫁接了。用的是荊州帶回來的品種。
棗樹嫁接這種事——周恆說他不務正業。
「大人。您一個侯爺——蹲在樹底下拿刀削樹枝。傳出去——」
「傳出去怎麼了。」
「傳出去人家說清和侯沒事幹。」
葉笙把削好的接穗綁上。裹了泥。站起來拍手。
「我確實沒事幹。」
周恆張了張嘴。
他說得沒錯。清和縣——真沒什麼事了。
鐵坊穩了。紙坊穩了。礦場穩了。守備營穩了。賦稅年年交。糧食年年余。水泥路鋪到了礦場。灌溉渠修到了城北。學堂有兩間了。
周恆的帳本上,「盈餘」兩個字出現了七十二次。
「待核」一筆也沒有了。
葉笙活了四十一年——算上末世那幾年。他打過喪屍、逃過荒、殺過人、守過城。
現在他在嫁接棗樹。
人生的跨度大到他自己都覺得荒誕。
秋天。棗樹結了果。又紅又大。比荊州的還甜。
葉婉清摘了一筐。給全縣衙的人分了。
周恆吃了三個。在本子上記了一行:「建寧九年。秋。侯府棗樹嫁接成功。產量——一筐。味甜。成本——一把嫁接刀,三坨泥巴。」
葉笙看了這行字。把周恆的本子合上了。
「你記這個幹什麼。」
「記著。百年之後有人翻清和縣的舊檔——就知道清和侯不光會打仗,還會種樹。」
葉笙翻了個白眼。
建寧十年。
趙小石終於贏了葉婉儀一場。
不是在操場上。是在後山。
溫良安排的野外對抗訓練。十對十。趙小石帶一隊,葉婉儀帶另一隊。
規則簡單——用木棍點中對方腰間的布條,就算淘汰。
趙小石贏了。
但不是用武力贏的——是用腦子。他把自己的隊伍藏在溪谷里,故意派兩個人出去引葉婉儀追擊。葉婉儀追了三里路,回頭發現自己的後路被切斷了。
「不公平。你耍詐。」葉婉儀站在溪谷口。臉上有泥。木槍拄在地上。
趙小石從灌木後面鑽出來。滿頭樹葉。
「葉姑娘。打仗本來就不講公平。」
葉婉儀瞪了他一眼。
趙小石沒躲。
他站在那裡。一百八十斤。滿臉泥巴和樹葉。但腰板挺得筆直。
葉婉儀盯了他三息。
扭頭走了。
走了五步。停了。
「明天再來一場。」
趙小石的嘴咧開了。
「好。」
溫良在山頭上看著。沒出聲。
葉笙也在山頭上。手裡端著水壺。
溫良湊過來。
「大人。趙小石那小子——」
「看見了。」
葉笙喝了口水。
「說什麼。他贏了。」
溫良想說的不是這個。但他看了看葉笙的側臉——算了。
這當爹的比他閨女還能裝。
建寧十一年。冬。
大雪。清和縣下了三天三夜的雪。城牆上積了一尺厚。
葉笙站在城樓上。看著白茫茫的天地。
身後是整座縣城。炊煙從各家各戶的屋頂上升起來。彎彎曲曲。被風吹散了又聚起來。
鐵坊的煙最粗。一股勁兒往上沖。
紙坊的煙細。飄得遠。
學堂那邊沒有煙——孫牧之嫌煙味熏了他的書。大冬天也不讓生爐子。學生們裹著棉襖坐在堂里。鼻頭凍得紅。
葉笙在城樓上站了很久。
葉婉儀上來了。手裡端著一碗薑湯。
「爹。喝湯。」
葉笙接過來。喝了一口。辣。暖。
「你怎麼上來了。」
「來看雪。」
葉婉儀站在他旁邊。也往遠處看。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站了一炷香。
遠處的山白得乾淨。近處的水泥路被雪蓋住了——只有路邊的排水溝還露著灰色的邊。
「爹。」
「嗯。」
「趙小石——昨天找我說了個事。」
葉笙端著碗沒動。
「什麼事。」
「他說他想——娶我。」
葉笙把碗裡的薑湯喝完了。把碗遞迴去。
「你怎麼說的。」
「我沒說。讓他等著。」
葉笙笑了一聲。
「你想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