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到了礦場。
牛二在洞口等著。一百二十個礦工在裡面幹活。叮叮噹噹的鑿石聲從洞裡傳出來。
方正清下了騾子。四處看了看。
「規模不小。」
「養活一個縣夠了。」
方正清走到礦洞口。往裡看了看。黑。
「能進去看看嗎?」
「能。但裡面窄。方大人的隨從——留在外面吧。」
方正清回頭看了看自己的四個隨從。那個帶刀繭的——站在最後面。臉上沒什麼表情。
「也好。」
葉笙帶方正清進了礦洞。牛二在前面舉火把。
洞裡不深。走了百來步就到了採礦面。幾個礦工在鑿石頭。鐵礦石黑灰色,夾在岩層里。
方正清蹲下來。撿了一塊礦石。掂了掂。
「品相一般。」
「是。雜質多。回爐損耗大。」
方正清站起來。把礦石放回去。
「侯爺。我有一個問題。」
「方大人請說。」
「清和縣月產鐵料三百斤。但這個礦的品相——按正常出鐵率算,月產應該在兩百斤左右。多出來的一百斤——從哪來?」
洞裡安靜了。
牛二的火把晃了一下。
葉笙的臉在火光里看不清表情。
「方大人算得細。」
「御史台的人,算帳是本行。」
葉笙沒有馬上回答。他走到採礦面旁邊,拍了拍岩壁。
「這條巷道是去年新開的。品相比老巷道好。出鐵率高兩成。」
方正清的目光在礦壁上停了一陣。火把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新巷道品相好兩成——也就是說,月產能到兩百四十斤。還差六十斤。」
葉笙沒接話。
牛二在旁邊咳了一聲。「方大人。我們礦上還收山民撿來的散礦。山裡頭有些露頭的礦脈,村民撿了背下來賣給我們。一斤礦石給三文錢。」
這話是葉笙提前教的。牛二背了兩天。
方正清轉頭看牛二。「散礦?多少?」
「一個月能收個百來斤礦石。出鐵率低,但勝在不花人工。」
方正清沒再追問。他在礦洞裡又轉了一圈。用手摸了摸支撐巷道的木柱。敲了敲頂上的橫樑。
「侯爺的礦——管得不錯。」
「牛二的功勞。」
方正清往外走。經過一處岔道口的時候停了。
「這條道通哪?」
「塌了。去年雨季垮的。沒清。」
方正清探頭看了看。黑洞洞的。確實有碎石堵著。
他沒再說什麼。出了礦洞。
外面陽光刺眼。方正清眯了一下眼。他的四個隨從站在洞口外面。那個帶刀繭的——站位最靠後,但視線一直在掃周圍的地形。
葉笙注意到了。
回程的路上,方正清話不多。騎在騾子上,偶爾看看路邊的田地。
快到城門口的時候,他開口了。
「侯爺。清和縣的治績,方某看在眼裡。戶口增四倍,賦稅不拖欠,百姓有飯吃。放在荊南三縣裡——頭一份。」
「方大人過獎。」
「但方某有一事不明。」
「請說。」
「侯爺的鐵坊——地上有四個螺栓孔。間距三尺二。深兩寸。這個規格——不是放鐵砧的。鐵砧用不著螺栓固定。」
葉笙走路的步子沒變。
「方大人懂鐵坊?」
「不懂。但方某懂螺栓。三尺二的間距,兩寸深的固定孔——這是固定大型器械用的。比如——水力鍛錘。」
路邊的麥田在風裡搖。葉笙沒回頭。
「方大人見多識廣。」
「侯爺不否認?」
「有什麼好否認的。水力鍛錘,去年用過。壞了。沒修。」
「壞了?」
「軸承裂了。本地沒有能修的匠人。」
方正清在騾子上坐直了。「侯爺。水力鍛錘這東西——荊州的官坊都沒有。您一個縣城——」
「方大人。」葉笙停下腳步。轉身。「我是清和侯。封地世襲。我在自己的地盤上打個鐵錘子——犯了哪條律?」
方正清的嘴動了一下。
葉笙繼續走。「方大人要是覺得有問題,寫進奏摺里就是。建寧帝看了,自有定奪。」
方正清沒再說話。
進了城。方正清回客房。葉笙回縣衙。
書房裡,溫良已經等著了。
「那個賣布的商人——下午出城了。往北走的。」
「跟了嗎?」
「跟了。走了十五里,進了一個村子。村子裡有馬。」
葉笙坐下來。「有馬。」
「三匹。拴在村口的槐樹下。馬背上有鞍袋。鞍袋裡——」溫良停了一下。「有刀。」
「幾個人?」
「村子裡除了那個商人,還有兩個。加上方正清那個帶刀繭的隨從——四個能打的。」
葉笙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方正清是幌子。」
溫良點頭。「有人借巡察使的名頭,想從清和縣拿東西。」
「拿什麼?」
「水泥。或者紙坊的真配方。或者——好鋼。」
葉笙靠在椅背上。「昨晚翻鐵坊後牆的——就是村子裡那兩個人中的一個。」
「要不要動手?」
葉笙想了想。「不急。方正清還在城裡。動了他的人,就是打御史台的臉。建寧帝那邊不好交代。」
「那就看著?」
「看著。但——」葉笙站起來。走到窗前。「今晚加一道崗。縣衙後院地窖的門口,放兩個人。葉山的人。」
「好鋼都搬過去了?」
「搬了。」
溫良走了。
葉笙站在窗前。天色暗下來了。城牆上的火把一盞一盞亮起來。
有人想拿他的東西。
行。來拿。
當晚。子時。
葉笙沒睡。他坐在書房裡,燈滅著。窗戶開了一條縫。
後院的方向,安靜。
一個時辰過去。兩個時辰過去。
寅時。
一聲極輕的響動。從縣衙西牆外面傳來。
葉笙的耳朵動了一下。四階的感知力在黑暗中鋪開。
兩個人。貼著西牆根走。腳步很輕——受過訓練的那種輕。
他們沒有翻牆。沿著牆根走到了後院的位置。停了。
葉笙從椅子上起來。沒出聲。
後院。地窖門口。葉山安排的兩個人蹲在暗處。
牆外的兩個人停了一陣。然後——走了。
腳步聲往北去了。
葉笙站在窗前。嘴角平平的。
試探。
他們在試探地窖有沒有人守。
明天——他們會換個法子。
第二天。五月初五。
方正清一早就來找葉笙。笑眯眯的。
「侯爺。昨日看了礦場,今日想看看侯爺的水渠。聽說用了一種特殊的材料——不滲水?」
「行。我帶方大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