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
書房的百葉窗透進昏黃的斜陽,把牆上的掛鍾影子拉得很長。
單澤言坐在電腦前,右手食指機械地按著F5鍵。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屏幕右下角的私信提示從867跳到922,再跳到999+。
他盯著那個不斷跳動的數字,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卻一個字都沒打出來。
他把滑鼠移到私信欄,點開。
第一頁全是陌生ID。
「單老師,華夏青年文學出版社的公告您看了嗎?
薛主席的導讀評語和您那篇長文好像說的不太一樣啊(笑哭.jpg)。」
「您當初那篇「影射」分析寫了六千字,現在官方蓋章打臉,請問單老師準備什麼時候道歉?」
「收了多少錢?學術騙子也配叫老師?建議查一查這人以前發的文章是不是都這麼雙標。」
單澤言把私信頁面關掉,盯著空白的桌面壁紙看了幾秒,又忍不住點開。
輸入框裡光標一閃一閃,他剛打了一個「我」字,又刪掉。
改成「文本……」,刪掉。
再改成「這是誤解」,手指懸在回車鍵上方,最終還是按下了ESC,把頁面關掉。
手機屏幕亮了。
一條微信消息彈了出來。
發件人是南方某所大學文學院的教務辦公室主任,胡老師。
單澤言和這位胡老師認識快十年了。
從青年評論家初出茅廬,到每年三四場客座講座的常客,他在那所高校的文學院幾乎是半個編外教授。
上個月胡老師打來電話邀請他做專題講座時,他甚至還在微信朋友圈發了張邀請函截圖,
配文「老朋友的信任,不敢辜負」。
那條朋友圈下面點讚一百多個。
現在,胡老師又發來了消息。
「單老師,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您。關於下個月17號的講座安排,學院這邊臨時有些調整。」
單澤言盯著這行字,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最近學校在籌備一場跨學科的學術會議,時間正好撞上了您的講座檔期。
會議需要用到原定的報告廳,場地方面可能要重新協調。」
「加上您最近工作應該也比較忙,我們這邊商量了一下,想著不如先把這次講座往後推一推,
等學院這邊場地和檔期都確定下來了,再提前跟您對接具體時間。您看這樣安排可以嗎?」
單澤言盯著那段話看了很久。
場地衝突、檔期撞車、學術會議……
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他在文學評論圈混了二十年,聽過無數次。
翻譯成人話只有一句:我們不需要你了。
他把手機扣在桌面上,閉了閉眼。
上個月那條配著邀請函截圖的朋友圈還掛在時間線上,一百多個贊像一百多記耳光。
單澤言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輸入框裡打了五個字「那什麼時候」,又全部刪掉。
他太清楚這種話術了。
你要是問時間,對方就會說「等學院確定了再聯繫」。
你要是追問流程,對方就會說「這個需要走程序」。
最後的結果只有一個:不了了之。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像給什麼蓋上印戳。
他打開電腦上的郵箱。
收件箱裡躺著三封新郵件,發件人分別是《當代文學評論》周刊、《文學觀察》月刊和某文學新媒體平台。
他點開第一封。
「單老師您好,關於您上周提交的專欄稿件,編輯部討論後覺得選題角度需要再打磨……刊物正在做內容方向調整……先暫時放一放,等調整期過了再深入溝通。」
第二封更簡短:
「您的稿子質量沒問題,但版面緊張,不太適合這一期,領導提議先收回去。」
第三封連理由都懶得編了:
「平台內容規劃調整,專欄往後延一延,到時候再聯繫。」
單澤言盯著屏幕,喉結不自覺地下咽。
三家合作方,三種措辭,一個意思:
我們不要你的稿子了。
單澤言靠回椅背,閉上眼,胸口像壓了塊石頭。
書房裡安靜得只剩電腦風扇的嗡鳴聲,太陽穴一下一下地突突跳,每一下都踩在神經末梢上。
單澤言的目光落在書柜上那排評論集上。
四本書,十五年心血,
每一本封面上都印著他的名字,字體工整,燙金考究。
他用二十年時間一篇一篇文章壘起來的學術招牌,
在今天下午的三個小時裡,被人從根基上推倒了。
桌上的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在幽暗的書房裡格外刺眼。
單澤言伸手拿起來,是文淵閣論壇的系統通知。
「您發布的文章《〈竹林中〉的敘事陷阱與影射邏輯》因違反社區內容規範,已被管理員移除。如有異議,請在七個工作日內提交申訴。」
他盯著那行冰冷的機械字體,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終還是把手機放回了桌上。
單澤言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的天已經暗了,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把街道照成橘黃色。
樓下有人遛狗,有人騎車路過,有人提著菜從超市出來,還有人低頭刷著手機笑出了聲。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到書桌前。
那篇六千字的長文還靜靜躺在回收站里,標題灰得像一塊墓碑。
單澤言站在窗前,
他想起那篇長文發出去的那天晚上,轉發量破千時,他開了瓶存了三年的紅酒,一個人在書房裡喝到半夜。
轉發量破萬時,他給幾個圈內朋友群發消息,「這篇文章可能會成為今年批評界的標誌性案例」,
對方回了一排豎大拇指的表情。
轉發量破五萬時,他甚至已經在通訊錄里翻出了兩家出版社編輯的微信,
琢磨著要不要趁熱度出本《青年文學批評方法論》。
現在那篇文章的連結已經跳轉404,六千字的心血連同五萬轉發一起被抹得乾乾淨淨。
而他的名字,從此被「學術失范」四個字釘在了文學評論圈的恥辱柱上,再也撕不掉。
單澤言回到書桌前,打開電腦本地備份,點開那篇已經被刪除的長文。
六千字,每一句都打磨了三遍以上,邏輯嚴絲合縫,措辭挑不出毛病。
他從開頭往下翻,翻到第三段那句「作者借人物之口影射前輩」,突然停住了。
不是邏輯有問題,不是措辭有問題。
是他從一開始,就站錯了位置。
他以為自己是在做客觀的文本分析,是在捍衛學術標準。
實際上呢?
他只是別人手裡的一把刀。
現在刀斷了,拿刀的人拍拍手走了,被刀傷的人重新站了起來,
只有他這把刀,被踢進了垃圾堆。
單澤言閉上眼,腦子裡突然閃過半個月前接到的那通電話。
對方說得很客氣,「單老師,您在批評界的公信力大家有目共睹,這次麻煩您幫忙從專業角度分析一下」。
他當時還覺得這是認可。
現在想想,可笑至極。
單澤言關掉文檔,合上電腦,順手關了書房的燈。
他走進客廳,沒開燈,直接在沙發上坐下。
窗外的路燈光透過紗簾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影子。
他盯著茶几上扣著屏幕的手機,手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有拿起來。
單澤言靠在沙發上,
目光落在書櫃最底層那本泛黃的《批評的倫理》上,那是他剛入行時老編輯送的。
他突然想起對方當年拍著他肩膀說的那句話:
「做批評的人,最重要的不是筆鋒有多銳利,而是屁股坐在哪裡。
你的屁股要是坐歪了,寫得再漂亮,也只是幫人擦屁股的紙。」
當時他覺得這話太粗俗,不上檯面。
現在想想,粗俗歸粗俗,但TM的說得太對了。
單澤言閉上眼,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