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回金陵的高速公路上。
葉晞手機在膝蓋上每隔幾秒就亮一次。
她沒有再打開微信。
從「有了」那兩個字之後,她就沒再給林闕發消息。
她突然覺得,在這個時間節點上,任何關心或追問都不如安靜地等。
他等了三天。
從熱搜第一等到聯名信,從聯名信等到保送制度被拉下水,從教育口大V跟進等到家長群體被點燃。
全網的火往他一個人身上燒,他一個字沒說。
葉晞靠在座椅里,手指無意識地搓著手機殼的邊角。
車窗外的高架護欄飛速後退,陽光透過橋墩打進車廂,在她的手背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洋姐觀察了她一會兒,終於開口:
「笑啥呢?」
葉晞愣了一下,這才意識到自己嘴角確實彎著。
「沒什麼。」
她把手機鎖了屏,閉上眼。
「在想一個人的腦袋到底盛了多少冰。」
洋姐張了張嘴,疑惑地看了看她,又低頭繼續翻行程。
……
清北文學院青藍專屬自習研討室。
陽光透過落地窗斜斜地切進來,在長條實木桌面上投下一道明暗分界線。
陳嘉豪坐在靠窗的位置,椅子往後仰著,
手機舉在胸前,臉上的笑容快要繃不住了。
「二十三萬了!熱搜討論量二十三萬了!漲得比我家股票還快!」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抑制不住的興奮讓每個字都在發顫。
許長歌坐在對面,筆記本電腦的屏幕上開著文淵閣論壇的頁面。
他沒有翻帖子,只是掃了一眼首頁置頂的那篇《欠林闕一個道歉》,然後合上了電腦。
「該來的總會來。」
丹伊靠在研討室最角落的位置,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他的視線從窗外收回來,落在長桌另一頭那個正翻書的人身上。
少年背靠椅背,一本書攤在面前,拇指每隔一段時間翻動一頁。
窗外的喧囂、手機的震動、室友的討論,好像全都與他無關。
林闕的視線落在書頁上,但那些文字並沒有真正進入他的腦海。
他腦子裡還在循環播放戴盛宗前天晚上的那句話——
「有些敵人不會站在你對面,他會站在你旁邊,更可能出現在你身後。」
他的拇指在書頁邊緣停了一秒,然後翻過一頁。
陳嘉豪把椅子拖到林闕旁邊,聲音又壓低了幾分。
「闕爺!你就不看看嗎?評論區全反轉了!
薛主席那段導讀把『影射』兩個字錘得稀碎!」
「嗯。」
林闕翻過一頁。
陳嘉豪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盯著林闕看了兩秒,突然意識到什麼,把手機收了回去,沒再追問。
他轉頭看向許長歌。
許長歌正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參考資料,一臉平靜。
「你們兩個!」
陳嘉豪一手指一個。
丹伊坐在角落,嘴角動了一下。
這個動作放在別人身上不算什麼,放在丹伊臉上,已經算是大笑了。
研討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唐荷站在門口,手裡攥著手機,臉上的表情介於如釋重負和氣得發抖之間。
「你們看到了嗎?」
「看到了。」
袁寧寧跟在她身後走進來,手機往桌上一放。
「剛從南門過來,南門好像圍著的記者更多了。」
「韋一鳴呢?」
唐荷環顧研討室。
「去洗手間了。」
袁寧寧在桌邊坐下。
「他剛才看完答辯實錄,眼眶紅了半天。」
唐荷的嘴唇抿了一下。
她走到窗邊,雙手撐著窗台,盯著外面的操場看了很久。
研討室里安靜得能聽見她的呼吸聲。
袁寧寧想說什麼,但看了看唐荷的背影,最終沒有出聲。
過了很久,唐荷才開口,聲音很輕。
「其實前兩天最難熬的時候,我想過要不要退出青藍計劃。」
她的聲音很輕。
「不是怕自己怎麼樣。」
「是因為聯名信里那些話,『憑什麼寫幾篇小說就能保送清北』,我爸在家裡看到了,一宿沒睡,
第二天早上給我打電話,我聽出來他在壓著聲音說話,怕被我媽聽見。」
袁寧寧安靜地坐在桌邊,沒有接話。
「他說,閨女,要是太難了,就回來。
爸不需要你保送清北,爸只要你平平安安。」
唐荷轉過身,眼圈有點發紅,但她的語氣已經恢復正常了。
「所以我現在特別想知道一件事。」
她的目光落在長桌另一頭還在翻書的林闕身上。
「林闕到底是什麼時候知道會有這個結果的?」
林闕合上書,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前天晚上。」
他的聲音很淡,但研討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了。
走廊傳來腳步聲,韋一鳴推門進來,眼睛還有點紅,但表情已經平復了。
他沒有回到自己的座位,而是走到林闕對面坐下,安靜地看了他幾秒。
林闕還在翻書。
韋一鳴看了一會兒,從桌上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什麼都沒說。
青藍學員內部群彈出一條新消息。
鍾恆遠:【我剛在樓道里碰見柳教授,他拍了拍我的肩,什麼都沒說,笑了一下就走了。】
群里安靜了三秒。
陳嘉豪盯著手機屏幕,嘴角慢慢咧開,最後憋不住嘿嘿笑出了聲。
……
京城東三環。
一間不到四十平、裝修簡單的單身公寓。
何文禮坐在電腦桌前,右手的滑鼠一直在刷新頁面。
聯名信的數據面板還開著。
簽名人數、轉發量、評論數,三組數字從今天早上開始就一直在漲。
到十點半,簽名已經排滿了三頁,轉發量逼近三萬。
那是他這輩子離「影響力」三個字最近的時刻。
他甚至已經在盤算下一步了。
如果輿論繼續升溫,作協和清北遲早會被迫公開回應。
到那時候,他作為聯名發起人,自然而然就站到了「青年文壇良心」的位置上。
這個位置值多少錢,他算過。
至少三家省級文學期刊會主動約稿,
稿費是其次,重要的是版面。
以後他參加的所有文學獎的評審會記住他的名字,哪怕今年評不上,明年也會多看他兩眼。
更重要的是,圈子裡的那些前輩、編輯、策劃人,會開始接他的電話,回他的消息,甚至主動問一句「最近在寫什麼」。
這些東西加在一起,比任何獎金都值錢。
這就是最重要的話語權。
十點四十分的時候,他還給文淵閣論壇的版主發了條私信,商量能不能把聯名信從置頂三天升級到置頂一周。
版主回了個「再議」。
何文禮盯著這兩個字看了一會兒,切回數據面板,轉發量又漲了兩百。
直到下午兩點整。
手機彈出一條推送。
他掃了一眼標題,手指僵在了鍵盤上。
《華夏青年文學出版社特別出版公告:〈竹林中〉入選「青年文學典藏系列」》
何文禮盯著入選兩個字看了五秒。
又從頭看了一遍。
然後他趕緊放下手機,回到電腦上,打開了華夏青年文學出版社的官網。
頁面加載的那幾秒鐘里,他的腦子還在運轉。
華夏青年文學出版社?
一篇剛發表不到一個月的短篇,怎麼可能這麼快就走完全套?
除非這不是臨時起意。
頁面加載完畢。
白底黑字,排版素得近乎寡淡,和四十年前一樣。
何文禮的目光掃過出版公告的正文,跳過格式化的前言,直接落在薛弘川的導讀評語上。
「這不是一篇影射任何具體對象的諷刺之作。恰恰相反,它是對一切輕率審判的深度反思。」
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他繼續往下看。
每看一行,臉上的血色就退一分。
看到附錄的答辯實錄時,他的右手已經從滑鼠上滑落了,搭在桌面邊緣,指尖泛著涼。
他把整份公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然後他切回文淵閣論壇,按下了F5。
聯名信的帖子還在。
但評論區的內容,已經和五分鐘前完全不是同一個世界了。
「何文禮是吧?鯤鵬獎覆審都進不去的那位?聯名信寫得倒挺順溜,怎麼不拿這個筆力去投稿啊?」
「查了一下這位的履歷,三次投稿鯤鵬獎,一次初審淘汰,兩次覆審淘汰。
人家十八歲拿金獎,他二十八歲連決賽的門檻都夠不著。」
「最搞笑的是聯名信里那句『是否經過了足夠嚴謹的學術評估』,
哥,華夏青年文學出版社編審委員會七票全票通過,作協主席親筆寫導讀,這算不算足夠嚴謹?
你要不要幫評委再估一次?」
「建議何文禮把聯名信投給華夏青年文學出版社試試,看看人家的編審委員會給幾票。」
評論刷得太快了,
何文禮的手指在鍵盤上空懸著,想回復點什麼,但打出來的每一個字都覺得站不住腳。
他刪了重打,打了又刪。
最後一個字也沒發出去。
轉發量面板上的數字開始往下掉。
兩萬五、兩萬二、一萬九。
有人在撤迴轉發。
簽名頁面更慘。
新增簽名從每小時幾十個變成了零,反而多出了一批撤回聲明。
有人在評論區留言:
「我是被聯名信的措辭誤導的,現在看完官方公告,我撤回簽名。」
何文禮的眼睛盯著那些撤回聲明,一條一條地看。
與此同時,微博上有人發了一張截圖。
截圖是何文禮去年在某文學論壇上發的一條帖子,標題叫《我為什麼不再投稿鯤鵬獎》。
帖子裡,他把鯤鵬獎的評審機制從頭到腳罵了一遍,措辭激烈到版主不得不刪帖。
截圖下面,評論排列得整整齊齊。
「去年罵鯤鵬獎不公平,今年拿鯤鵬獎得主開刀。
何大作家,到底是制度有問題,還是人有問題?」
「評選進不去怪制度,別人拿獎了怪別人。這種人在文學圈叫什麼來著?」
「查了何文禮之前三次參賽作品的豆豆評分,分別是5.3、4.8和5.1。
不多評,大家自行感受(滑稽.jpg)」
何文禮的手從鍵盤上縮回來,兩隻手交叉擱在大腿上。
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把眼窩下面的陰影拉得很深。
手機響了。
屏幕上跳出一個號碼。
他看了一眼陌生的來電顯示,一把抓起來接通。
可當他聽到對面的聲音的瞬間,
他坐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