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晞的拇指死死按在屏幕邊框上。
華夏青年文學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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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名字的分量,她太清楚了。
它是華夏出版社的下屬機構,國內青年文學出版領域的最高殿堂。
音樂圈有柏林愛樂的金色招牌,文學界有華夏文學出版社的篆體印章。
它不出暢銷書,不追熱點,不做營銷。
它只在不固定的時間發布一份出版公告,宣布當年度的入選書目。
過去七十年,能被這枚印章蓋上的青年作品,加起來不超過兩百部。
每一部拿出去,都是當年度整個華夏青年文壇最硬的那塊骨頭。
接著往下滑。
公告正文的排版延續了這家出版社一貫的風格,樸素到幾乎寒酸。
沒有加粗,沒有變色,沒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排版技巧。
所有文字都是同一號宋體,行距統一,段間距統一,連標點符號的占位都嚴絲合縫。
但第一段的內容,讓葉晞的呼吸急促了半拍。
「經華夏青年文學出版社編審委員會全票通過,茲將清北文學院青藍計劃學員<林闕>創作之短篇小說《竹林中》,正式納入『華夏青年文學典藏系列』出版書目。」
「特邀華夏作協主席薛弘川先生為本作撰寫導讀評語,全文如下。」
葉晞的目光落在薛弘川三個字上,停了一秒。
這位作協主席親自下場寫導讀,在華夏青年文學出版社的歷史上,有記錄可查的只有三次。
最近的一次還是十二年前。
她繼續往下看。
薛弘川的導讀評語不長,六百餘字,但每一句都是釘子。
「《竹林中》的敘事野心不在於還原真相,而在於追問:當所有證人都在用自己的『體面』重塑記憶時,真相本身是否還具備存在的資格?」
「這不是一篇影射任何具體對象的諷刺之作。
恰恰相反,它是對一切輕率審判的深度反思。
作者以極度克制的筆調拒絕在文本中預設任何判詞,這種拒絕本身就是一種立場:在證據缺席的前提下,沉默比判詞更接近公道。」
「十八歲的林闕用不到八千字完成了一次極致的人性解剖。
三份供詞的交叉與矛盾,暴露的並非某一個人的謊言,
而是人類在面對自身怯懦時,那種本能的、甚至無意識的自我粉飾。
這是文學的本職工作。」
「值得特別指出的是,作者在文末選擇不落判詞,並非逃避責任,而是出於對『敘事權』邊界的清醒認知。
他在青藍計劃課堂答辯中曾明確闡述:
『在證據不足時強行給出交代,只是為了取悅讀者而粉飾太平。』
這種對審判權力的自覺約束,在當代青年創作者中極為罕見。」
葉晞讀完這一段,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沒動。
旁邊,洋姐瞄了一眼她的表情,沒有開口。
葉晞繼續往下翻。
公告的下半部分更長,排版格式從評語變成了對話實錄。
頁面頂部標註著一行灰色小字:
「附錄:青藍計劃課堂研討實錄節選(經授課導師及學員本人授權公開)」
時間、地點、在場人員,全部標註清楚。
薛弘川提問,林闕作答。
每一輪問答都以精確的時間戳開頭,對話內容一字不改地還原了課堂上的原始語境。
薛弘川問:「你不寫判詞,死者怎麼辦?家屬怎麼辦?那些在等一個說法的人怎麼辦?」
林闕答:「他們等的公道,應該由真實的證據和完整的程序來給,不應該由一個寫故事的人用一句話來代替。
我可以寫出等待的重量,但我沒有資格替等待畫上句號。」
薛弘川再問:「如果永遠等不到呢?」
林闕答:「那這個『永遠等不到』本身,就是最應該被寫進故事裡的東西。」
葉晞的拇指在這句話上停了五秒。
她把這段對話又讀了一遍。
車窗外,浦東的高架橋在兩側飛速後退,
陽光從橋墩的縫隙里一閃一閃地打進車廂,在她的手背上留下明滅不定的光斑。
她把頁面滑到最底部。
公告的落款處蓋著華夏青年文學出版社那枚拇指蓋大小的篆體印章,旁邊是編審委員會全體成員的簽名。
七個名字,每一個拿到文學圈裡都能讓半個行業的人站起來。
葉晞退出頁面,切回微信聊天界面。
林闕最後發的那兩個字還掛在屏幕上。
「有了。」
她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幾秒,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打了一行字發過去。
【在逃貝多芬】:「我剛才問了那麼多話,你是不是一開始就在憋著笑?」
對面很快回了。
【木欮】:「沒有。」
停了兩秒。
【木欮】:「沒有那麼早。」
葉晞把手機往座椅靠背上一拍,仰頭閉了兩秒眼。
「這個傢伙。」
洋姐終於忍不住了。
「怎麼了?」
葉晞把手機遞過去。
洋姐接過來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公告,又看了一眼葉晞的表情,謹慎地問了一句:
「好事還是壞事?」
「你覺得華夏青年文學出版社收錄一個十八歲的人的作品,是好事還是壞事?」
葉晞從她手裡把手機拿回來,重新點開聊天界面,猶豫了兩秒,又發了一條。
【在逃貝多芬】:「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知道會是這個結果的?」
對面沉默了十幾秒。
【木欮】:「前晚。」
【木欮】:「喝茶的時候。」
葉晞盯著「喝茶」這兩個字,把手機鎖了屏,閉上眼,後腦勺抵在座椅的頭枕上。
車廂里空調的風從前排出風口吹過來,帶著一股淡淡的皮革味。
「林大師。」
她在心裡念了一聲這個稱呼。
……
前天的晚上,八點四十分。
京城的夜風颳得緊,清北校園裡的路燈在樹影間投下搖晃的光斑。
行政樓二層的走廊空無一人,地板打蠟的味道混著窗縫裡灌進來的冷空氣,在狹長的過道里彌散開。
林闕站在走廊盡頭那扇深色木門前。
門上的銅質門牌被走廊里的燈光照得發亮:
「院長辦公室」。
他抬手敲了三下。
第一下略輕,後兩下稍重。
「進來。」
林闕推門進去。
戴盛宗的辦公室和上次來時沒什麼變化。
北牆的書櫃裡,最老的那幾本書脊已經發黃卷邊。
檯燈開著,光罩底下擺著兩杯茶。
茶已經泡好了。
戴盛宗坐在辦公桌後面,檯燈的光把他眉間的紋路拉得很深。
茶已經泡好了。
「坐。」
林闕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戴盛宗把一隻茶杯推到他面前。
「嘗嘗。」
「碧螺春,今年的。」
林闕端起來喝了一口。
「謝謝戴院長。」
戴盛宗沒有接這個話頭。
他從抽屜里取出一疊文件,直接推到林闕面前。
華夏青年文學出版社。
林闕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文件標題。
《華夏青年文學出版社·青年文學典藏系列·特別出版協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