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潮出版社,七樓編輯部。
王德安辦公桌上的三部電話從早上七點就沒停過。
座機、手機、還有那部只有核心作者和高層才知道號碼的私人備用機,
三條線輪流響,像約好了似的,一條剛掛,另一條就接上。
秘書徐嵐推門進來的時候,王德安正把座機聽筒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左手按著太陽穴,右手在審稿單上簽字。
「……我剛才說得很清楚,新潮出版社不接受任何媒體關於這件事的採訪邀約。對,當然也包括見深先生。」
他掛了電話,抬頭看見徐嵐站在門口,手裡夾著一份按時間排好序的來電記錄單,紙頁邊緣用彩色標籤分成了三類。
「社長,截至早上九點十五分,共收到四十七通媒體來電。」
徐嵐走到辦公桌前,把記錄單攤開。
「紅色標籤是直接問見深先生對林闕爭議有何看法的,二十一通。
藍色標籤是想約您做專訪回應爭議的,十五通。」
她的手指點在第三種標籤上,黃色的,數量最少,但她特意把這幾通排在了最上面。
「黃色這批最值得注意。一共十一通。
問法都不一樣,但核心只有一個問題。」
王德安接過來,目光掃過那幾行記錄。
《文學周刊》,九點零三分來電:
「請問林闕發表《竹林中》之前,是否經過見深先生的審閱或指導?」
《當代文藝》,八點四十七分來電:
「我們了解到林闕與見深先生存在特殊的關係,想確認這篇引發爭議的作品,是否屬於見深先生創作計劃的一部分?」
月岩文化主編的私人助理,八點三十一分來電:
「網上有聲音說林闕的寫作方向深受見深影響,請問見深先生是否事先知曉《竹林中》的內容和立意?」
王德安把記錄單放下,手指在那行「是否經過見深先生的審閱或指導」上輕輕敲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但嘴角往下沉了半寸。
這些問題表面上是在求證師承關係,實際上每一個都在暗示同一件事。
《竹林中》影射文壇的立意,是見深授意的。
一旦新潮出面確認見深與林闕之間存在指導關係,
哪怕只是含糊地承認「有過交流」,外面那幫人立刻就能把帽子扣到見深頭上:
一個隱居幕後的文壇大佬,操縱一個十八歲的孩子充當棋子,借懸疑小說的殼子向整個文壇宣戰。
到時候,林闕從「狂妄的天才」變成「被人利用的提線木偶」,
見深從「神秘前輩」變成「躲在暗處搞事的陰謀家」。
兩個人的名聲一起報銷。
王德安靠在椅背上,閉了兩秒眼。
「小徐。」
「在。」
「這批標籤,一個都不回。」
徐嵐點頭,筆尖在記錄單上做了個標記。
「統一口徑。」
王德安睜開眼,聲音壓得很平。
「第一,新潮出版社尊重每一位作者的獨立創作,不對任何作品的創作過程發表評論。
第二,見深先生是新潮簽約作者,林闕和新潮沒有任何商業合作關係,
兩人的作品也各自獨立,新潮不對作者之間的私人交往進行定性。
第三,如需了解《竹林中》的創作背景,請以作者本人及清北文學院的公開信息為準。」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這三句話,一個字都不要多,一個字都不要少。
誰問都是這三句,問一百遍也是這三句。」
徐嵐把口徑逐字記完,抬頭看了他一眼。
「社長,《文學周刊》那邊來頭不小,記者說她是受總編輯親自委託打的電話。
如果我們完全不回應,對方可能會寫『新潮拒絕回應』,恐怕會被人拿來做文章。」
王德安想了想。
「那就在口徑前面加一句:新潮出版社注意到近期圍繞《竹林中》的公共討論,對各方的學術關注表示尊重。」
徐嵐的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
「只是尊重?」
「只是尊重。」
王德安看著她。
「不感謝,不歡迎,不回擊。
尊重兩個字剛好卡在不親不疏的線上,誰也挑不出毛病。」
徐嵐把最終口徑整理完,正要轉身出去。
「還有一件事。」
她又轉過身。
「《當代文藝》的電話里,對方編輯在掛斷前多說了一句,說他們拿到了一份匿名投稿,
內容是關於『見深與林闕的隱秘師徒關係』的深度調查稿,問我們有沒有興趣提前看一眼,給個回應。」
王德安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瞬。
「匿名投稿?」
「對方沒透露來源。但用了『隱秘』這個詞。」
王德安沉默了三秒,抬手揉了揉眉心。
「不看,不回應。」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但硬度反而重了一層。
「把法務叫過來。」
徐嵐愣了一下。
「現在?」
「從今天起,證據鏈只進不出,一條都不許漏。什麼時候用,我來定。」
「明白。」
徐嵐合上本子,快步走向門口,拉開門時又停了一下,回過頭。
「王總編,見深先生那邊……需要再發一次情況通報嗎?」
王德安搖了搖頭。
「昨晚已經發過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落在桌上那部只有核心作者和高層才知道號碼的私人備用機上。
徐嵐走後,王德安靠在椅背上,視線穿過辦公室,落在對面牆上掛著的一幅字上。
「落筆無悔。」
昨天深夜十一點,他把當天的輿情匯總發到見深的加密郵箱裡。
附了三百字的簡報,列了對方可能的下一步動作,末尾加了一句:
「是否需要新潮出面?」
第二天早上七點十七分,見深的回覆到了。
王德安至今記得點開那封郵件時的感覺。
郵件正文只有兩行字,沒有問候,沒有署名,甚至沒有標點符號以外的任何多餘筆墨。
「刀要見過火才知道自己能不能淬成鋼。」
「新潮守好爐門就行。」
王德安當時盯著這兩句話看了很久。
刀,是作品。
爐,是新潮。
他什麼都沒說,又什麼都說完了。
王德安把那封郵件的截圖存進了加密文件夾,原件保留在伺服器上,備份拷進了U盤鎖在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里。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樓下的街道上,早高峰的車流正在緩慢蠕動。
新潮出版社的招牌掛在對面的戶外GG位上,深藍色的底板在陽光下反著光。
那塊招牌下面,《追風箏的人》實體書GG還沒撤。
海報上印著一行字:
「一場救贖與勇氣的旅程。」
王德安看著這行字很久,轉身回到桌前,拿起內線電話。
「通知全體編輯,今天下午三點開碰頭會。」
「議題只有一個。」
「守爐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