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7章 守爐門

2026-09-12 14:48:18 作者: 百達不流川
  新潮出版社,七樓編輯部。

  王德安辦公桌上的三部電話從早上七點就沒停過。

  座機、手機、還有那部只有核心作者和高層才知道號碼的私人備用機,

  三條線輪流響,像約好了似的,一條剛掛,另一條就接上。

  秘書徐嵐推門進來的時候,王德安正把座機聽筒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左手按著太陽穴,右手在審稿單上簽字。

  「……我剛才說得很清楚,新潮出版社不接受任何媒體關於這件事的採訪邀約。對,當然也包括見深先生。」

  他掛了電話,抬頭看見徐嵐站在門口,手裡夾著一份按時間排好序的來電記錄單,紙頁邊緣用彩色標籤分成了三類。

  「社長,截至早上九點十五分,共收到四十七通媒體來電。」

  徐嵐走到辦公桌前,把記錄單攤開。

  「紅色標籤是直接問見深先生對林闕爭議有何看法的,二十一通。

  藍色標籤是想約您做專訪回應爭議的,十五通。」

  她的手指點在第三種標籤上,黃色的,數量最少,但她特意把這幾通排在了最上面。

  「黃色這批最值得注意。一共十一通。

  問法都不一樣,但核心只有一個問題。」

  王德安接過來,目光掃過那幾行記錄。

  《文學周刊》,九點零三分來電:

  「請問林闕發表《竹林中》之前,是否經過見深先生的審閱或指導?」

  《當代文藝》,八點四十七分來電:

  「我們了解到林闕與見深先生存在特殊的關係,想確認這篇引發爭議的作品,是否屬於見深先生創作計劃的一部分?」

  月岩文化主編的私人助理,八點三十一分來電:

  「網上有聲音說林闕的寫作方向深受見深影響,請問見深先生是否事先知曉《竹林中》的內容和立意?」

  王德安把記錄單放下,手指在那行「是否經過見深先生的審閱或指導」上輕輕敲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但嘴角往下沉了半寸。


  這些問題表面上是在求證師承關係,實際上每一個都在暗示同一件事。

  《竹林中》影射文壇的立意,是見深授意的。

  一旦新潮出面確認見深與林闕之間存在指導關係,

  哪怕只是含糊地承認「有過交流」,外面那幫人立刻就能把帽子扣到見深頭上:

  一個隱居幕後的文壇大佬,操縱一個十八歲的孩子充當棋子,借懸疑小說的殼子向整個文壇宣戰。

  到時候,林闕從「狂妄的天才」變成「被人利用的提線木偶」,

  見深從「神秘前輩」變成「躲在暗處搞事的陰謀家」。

  兩個人的名聲一起報銷。

  王德安靠在椅背上,閉了兩秒眼。

  「小徐。」

  「在。」

  「這批標籤,一個都不回。」

  徐嵐點頭,筆尖在記錄單上做了個標記。

  「統一口徑。」

  王德安睜開眼,聲音壓得很平。

  「第一,新潮出版社尊重每一位作者的獨立創作,不對任何作品的創作過程發表評論。

  第二,見深先生是新潮簽約作者,林闕和新潮沒有任何商業合作關係,

  兩人的作品也各自獨立,新潮不對作者之間的私人交往進行定性。

  第三,如需了解《竹林中》的創作背景,請以作者本人及清北文學院的公開信息為準。」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這三句話,一個字都不要多,一個字都不要少。

  誰問都是這三句,問一百遍也是這三句。」

  徐嵐把口徑逐字記完,抬頭看了他一眼。

  「社長,《文學周刊》那邊來頭不小,記者說她是受總編輯親自委託打的電話。

  如果我們完全不回應,對方可能會寫『新潮拒絕回應』,恐怕會被人拿來做文章。」

  王德安想了想。

  「那就在口徑前面加一句:新潮出版社注意到近期圍繞《竹林中》的公共討論,對各方的學術關注表示尊重。」


  徐嵐的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

  「只是尊重?」

  「只是尊重。」

  王德安看著她。

  「不感謝,不歡迎,不回擊。

  尊重兩個字剛好卡在不親不疏的線上,誰也挑不出毛病。」

  徐嵐把最終口徑整理完,正要轉身出去。

  「還有一件事。」

  她又轉過身。

  「《當代文藝》的電話里,對方編輯在掛斷前多說了一句,說他們拿到了一份匿名投稿,

  內容是關於『見深與林闕的隱秘師徒關係』的深度調查稿,問我們有沒有興趣提前看一眼,給個回應。」

  王德安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瞬。

  「匿名投稿?」

  「對方沒透露來源。但用了『隱秘』這個詞。」

  王德安沉默了三秒,抬手揉了揉眉心。

  「不看,不回應。」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但硬度反而重了一層。

  「把法務叫過來。」

  徐嵐愣了一下。

  「現在?」

  「從今天起,證據鏈只進不出,一條都不許漏。什麼時候用,我來定。」

  「明白。」

  徐嵐合上本子,快步走向門口,拉開門時又停了一下,回過頭。

  「王總編,見深先生那邊……需要再發一次情況通報嗎?」

  王德安搖了搖頭。

  「昨晚已經發過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落在桌上那部只有核心作者和高層才知道號碼的私人備用機上。

  徐嵐走後,王德安靠在椅背上,視線穿過辦公室,落在對面牆上掛著的一幅字上。

  「落筆無悔。」

  昨天深夜十一點,他把當天的輿情匯總發到見深的加密郵箱裡。

  附了三百字的簡報,列了對方可能的下一步動作,末尾加了一句:

  「是否需要新潮出面?」

  第二天早上七點十七分,見深的回覆到了。

  王德安至今記得點開那封郵件時的感覺。

  郵件正文只有兩行字,沒有問候,沒有署名,甚至沒有標點符號以外的任何多餘筆墨。

  「刀要見過火才知道自己能不能淬成鋼。」

  「新潮守好爐門就行。」

  王德安當時盯著這兩句話看了很久。

  刀,是作品。

  爐,是新潮。

  他什麼都沒說,又什麼都說完了。

  王德安把那封郵件的截圖存進了加密文件夾,原件保留在伺服器上,備份拷進了U盤鎖在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里。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樓下的街道上,早高峰的車流正在緩慢蠕動。

  新潮出版社的招牌掛在對面的戶外GG位上,深藍色的底板在陽光下反著光。

  那塊招牌下面,《追風箏的人》實體書GG還沒撤。

  海報上印著一行字:

  「一場救贖與勇氣的旅程。」

  王德安看著這行字很久,轉身回到桌前,拿起內線電話。

  「通知全體編輯,今天下午三點開碰頭會。」

  「議題只有一個。」

  「守爐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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