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 給後人留點余德

2026-09-12 14:43:02 作者: 百達不流川
  許正青沒有接趙之章的話。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趙之章的肩膀,落在身後那面紫光檀大書柜上。

  七十年代末的泛黃舊版擠在最左邊,最右邊是今年的新書,書脊上的燙金字還沒磨掉光澤。

  「之章,你看那面書櫃。」

  趙之章轉頭看了一眼。

  「你爸當年拼了半條命攢下來的家當,一本一本,全在那兒。

  

  每一本背後都站著一個寫字的人。

  有些人寫了一輩子才出了那麼一本,有些人才剛起步,連筆都沒握熱。」

  許正青收回目光。

  「文壇這塊地,不比商場。

  商場裡頭大魚吃小魚,吃完了還能再養一茬。

  可寫字的人不一樣。

  一棵苗子被連根拔了,那片土就荒了。

  荒一年兩年還能緩過來,荒久了,連種子都不願意落下去。」

  趙之章的表情沒變,但他搭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地收攏了一下。

  「許伯伯這話我聽明白了。」

  趙之章端起茶杯,指腹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

  「不過,文壇愛惜苗子,商場也有商場的規矩。」

  他頓了頓,看著許正青。

  「環宇這些年扶持過的年輕作者不下三百個,

  出道的、成名的、拿獎的,我們比誰都清楚好苗子的分量。」

  許正青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來。

  「最近網上鬧得挺凶。」

  趙之章的眼皮抬了一下,等著後文。

  「一個叫單澤言的評論家,寫了篇長文。」

  許正青的語速不快不慢。

  「說那個拿了鯤鵬獎的年輕人,寫東西是在影射文壇前輩。」

  趙之章搖了搖頭,放下茶杯的速度比剛才快了半拍。

  「那篇文章我看了,寫得不算差,問題出在結論。


  不過許伯伯,這種事在文壇不稀罕。

  誰火了,誰就是靶子。

  我年輕那會兒,環宇剛上市,也有人寫過類似的東西。」

  他頓了頓,拿起茶杯。

  「還有環宇這些年也沒少被網上的不實信息騷擾,去年有個營銷號造謠說我們壓作者版稅,老爺子氣得一宿沒睡。

  所以我特別理解那個年輕人現在的處境,純屬無妄之災。」

  趙之章說完,端著茶杯看向許正青,目光坦蕩。

  許正青一直在聽。

  從趙之章開口的第一個字,到最後那句「無妄之災」,老人的表情始終沒有任何變化。

  茶杯擱在小几上,杯口冒出的熱氣已經散盡了。

  沉默持續了大約十秒。

  辦公室里只剩下窗外隱隱約約的車流聲,和茶盤底部偶爾滲出的水珠滴落桌面的聲響。

  「之章。」

  許正青開口了。

  「算起來,我在文壇混了五十多年,見多了形形色色的表演。」

  趙之章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有一種表演,叫雙簧,不知道你聽沒聽說過。

  台上唱戲的和台下喝倒彩的,看著是兩撥人,散了場從同一個後門走。

  觀眾看得熱鬧,以為自己分清了好人壞人。

  可行家聽的不是唱腔,行家聽的是鑼鼓點。」

  許正青的手指搭在手杖的銅箍上,拇指緩緩轉了一圈。

  「鑼鼓點對不對得上,一聽便知。」

  趙之章的拇指從杯沿上滑了一下。

  隨即他換了個姿勢,把胳膊搭上椅子扶手,搖頭笑了。

  「許伯伯,我聽您這意思,是覺得這件事跟環宇有關係?」

  他放下茶杯,雙手攤開,姿態比剛才更加誠懇。

  「您要是有什麼疑慮,儘管直說。

  我趙之章做事,向來經得起查。」


  他停了一拍,聲音放得更低,但每個字都敲得很實。

  「不過許伯伯,咱們都是明白人。

  鑼鼓點這種東西,聽得出來的是行家,聽不出來的是看客。

  行家不會隨便下判斷,更不會拿沒有實錘的東西往死里按。」

  他的目光沉穩地對上許正青的眼睛。

  「京城這地方,有人唱戲就有人看戲,當然也有人專門往戲台子底下扔石頭。

  唱戲沒人看不可怕,怕就怕的是有人拿著台上的石頭,非要說是我扔的。」

  許正青看著他。

  那雙渾濁的老眼在這一刻變得安靜。

  「之章,我可沒說跟環宇有關係。」

  趙之章的肩膀鬆了一寸。

  「我說的是鑼鼓點。」

  肩膀又緊了回去。

  許正青伸手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喉結上下滾動,吞咽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

  「那篇長文,和鯤鵬獎答辯後,這兩條線擱在一張紙上,連我這個七十多歲的老頭子都能畫出走勢圖來。」

  趙之章臉上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

  不是慌張,是一種被人按住手腕翻開底牌時的僵硬。

  這種僵硬只維持了不到一秒,他就恢復了正常。

  「許伯伯,這些東西放到網上,確實容易讓人產生聯想。

  但聯想和事實之間,可有雲泥之別。」

  趙之章的聲音依然平穩。

  「我可以拿環宇的招牌向您擔保,這些事跟我們沒有半點關係。」

  「招牌。」

  許正青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咀嚼了一遍。

  「之章,招牌是你爸用四十年的信譽豎起來的。

  你拿它擔保的時候,想一想它夠不夠你用。」

  趙之章的喉結動了動。

  沉默了三秒,他緩緩開口。

  「許伯伯,這塊招牌確實是我爸留給我的。」

  他端起茶杯,指尖在杯沿輕輕扣了一下。

  「但這二十年,我也沒給它抹黑。

  環宇從三個人的小作坊做到今天的體量,每一步都踩在合同和規矩上。

  該給的版稅一分沒少,該守的底線一次沒破。」

  他放下茶杯,聲音沉了下來。

  「您和我爸那一代人有您們的活法,我這一代人有我們的打法。

  時代不一樣了,文壇的規矩也在變。

  我尊重老一輩的信譽,但我也得替環宇的未來負責。」

  他抬眼看向許正青,目光沒有躲閃。

  「招牌夠不夠我用,我一個人說了不算。

  但如果外面有人想拿走這塊招牌,那也得問我一句同不同意。」

  許正青把茶杯放回小几上,杯底與木面相接,聲音很輕。

  「之章,別那麼激動。」

  「我今天來,也不是跟你對帳本的。」

  趙之章微微抬眼。

  「我來,是想跟你說一件事。」

  許正青的手杖在地面上輕輕點了一下。

  「文壇出一棵好苗子,不容易。」

  老人的聲音慢了下來,每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我在這行看了五十年,能讓我覺得值得看第二眼的年輕人,兩隻手數得過來。

  能讓我覺得這孩子將來能扛起一面旗的,一隻手都用不完。」

  趙之章安靜地坐著,身子一動不動。

  「林闕這孩子,是其中一個。」

  許正青的目光從茶杯上移開,落在趙之章的臉上。

  「許家的態度,我今天在這兒講清楚。」

  趙之章的後背不自覺地挺直了。

  「這個孩子,很多雙眼睛都在看著。

  誰動他的文章,誰動他的人,那筆帳不會記在熱搜上,會記在行業里。」

  趙之章聽到了「行業」這兩個字,手指在膝蓋上壓了一下。

  這兩個字比剛才所有的話加起來都重。

  「許伯伯。」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

  「您說的這些,我全都記在心裡了。

  林闕這個年輕人,我也關注過他的作品,確實有才華。

  環宇向來尊重人才,更不會做任何損害年輕作者的事情。」

  他停了停,又加了一句。

  「您放心,如果查出來集團內部有任何人參與了這次的事情,

  無論是誰,我一定嚴肅處理,給您一個交代。」

  說完這句,趙之章沒有像往常那樣等著對方接話。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放下來,聲音壓得更低,但力度反而更重。

  「不過許伯伯,有一句話我也得講在前頭。」

  「環宇這些年在行業里站得住,靠的是規矩和底線。

  今天您替林闕劃了線,我認。

  但市場上的事,不能全按文壇的規矩來。」

  他指尖在桌面輕輕敲了一下。

  「好苗子該護,可護到什麼程度,用什麼方式護,這裡頭也有講究。

  溫室里護出來的苗子,到了外頭未必活得長。」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許正青。

  「文壇的帳,您老記著。

  商場的帳,我也得記著。

  兩本帳,咱們得分開了算。」

  許正青聽完這句話,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伸手拿過靠在扶手外側的棗木手杖,撐著椅子扶手站了起來。

  趙之章跟著起身,伸手去扶。

  許正青沒讓他扶。

  老人自己站穩了,手杖在地面上點了一下,整了整中山裝的衣領。

  「茶不錯。」

  許正青朝門口走了兩步,腳步聲不快不慢,

  手杖落地的節奏和走進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走到門口,他停住了。

  沒有轉身。

  「之章。」

  「許伯伯,您說。」

  趙之章站在辦公桌旁邊,雙手垂在身側。

  許正青握著手杖的手背上,青筋和老年斑交錯在一起,皮膚下面是一層薄薄的骨骼。

  「你爸當年創業的時候,為了幫那個老先生出書,把自己的手錶押了。

  那塊表是他結婚時候你媽給他買的,全部家當就剩那一件值錢的東西了。」

  趙之章沒說話。

  「後來書賣完了,你爸第一件事不是算利潤,是跑到當鋪把表贖回來。

  贖回來以後擦了又擦,擦得比新的還亮。」

  許正青的聲音不緊不慢,跟他走路的節奏一樣,每一步都落得穩當。

  「你爸那一代人做事,手上有刀,心裡有尺。

  刀用來給前方開路,尺用來在後方量自己。」

  他握緊手杖,手背上的青筋又凸了幾分。

  「做長輩的,多給後人留點余德。

  別到最後,連贖表的當鋪都找不著了。」

  棗木手杖在大理石地面上叩了最後一下。

  門被從外面拉開。

  趙祚已經等在走廊里,接過老人的公文包,半側著身子擋住了過道的風。

  許正青邁步走了出去。

  中山裝的背影筆直,和來時沒有任何區別。

  走廊里的腳步聲一下一下遠去,摻著手杖觸地的悶響,像是老式座鐘的擺錘在空曠的大廳里來迴蕩。

  趙之章低頭看了看自己擱在膝蓋上的手。

  掌心已沁出一層潮意。

  他起身走到窗台邊,把那塊「守拙」鎮紙往裡推了推,讓它縮進文竹的葉影里。

  他拿起桌上的手機,劃亮屏幕。

  梁岩二十分鐘前發來的消息還掛在通知欄里,後面跟著一個問號。

  趙之章沒有回覆。

  他把手機放回桌面,拿起那杯已經涼透的龍井,喝了一口。

  茶湯的餘溫早就散盡了,入口只剩下一股寡淡的澀味。

  許正青的最後那句話還卡在耳朵里。

  「多給後人留點余德。」

  趙之章閉上眼,靠在椅背上。

  手機還亮著,梁岩的消息掛在通知欄。

  他劃開屏幕,把那條消息點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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