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長歌正在自己桌前把幾條長帖的發布時間、首發帳號和轉發節點列在同一頁,指尖沿著時間線一路往下劃。
鏡片裡倒映著一行行充滿惡意的熱搜詞條,讓他的眉頭鎖成一個死結。
窗邊,丹伊整個人縮在門旁的陰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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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次又一次地按亮手機,屏幕的冷光打在他蒼白削瘦的臉上。
《古墓手記》正處在熱度暴漲期。
丹伊死死咬著牙,下唇被咬出一道深深的白印。
他知道這個帳號對自己意味著什麼,
那是他用十七年的風雪和屈辱熬出來的唯一避難所。
那是他卸下混血面具、不用忍受異樣眼光、唯一能挺直腰板大口呼吸的地方。
只要他現在用「承南之朔」的身份發布這篇已經寫好的單章,公開聲援林闕,痛斥網絡對嚴肅文學的污名化,
憑《古墓手記》現在的熱度,這篇文章至少能讓那片黑水裂開一道縫。
至於縫裡能不能透進光,他沒有把握。
即使這樣會把這個帳號捲入輿論的絞肉機。
即使會讓那些不堪回首的灰暗歲月,被暴力拖到陽光下,供幾百萬人指指點點、肆意暴曬。
他只是要向全網證明,並非所有同輩都在為了前途孤立林闕,
還有人願意把骨頭挺得筆直。
丹伊猛地深吸了一口帶著涼意的空氣,眼神瞬間變得冷硬而決絕,
懸在半空的指尖不再顫抖,毫不猶豫地向著屏幕按了下去。
「咔噠。」
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屏幕之際,寢室門被推開了。
林闕背著光走進來,黑色衛衣上還沾著外面的夜風涼意。
窗邊的手機亮光晃了一下。
丹伊下意識把屏幕往身後收,林闕順著那個動作看過去,先看見了作者後台,再看見標題欄里的那行字。
《致林闕:骨頭永遠不會被髒水泡軟》
林闕看著縮在陰影里的混血少年,輕輕搖了搖頭,眼神里透著一股溫和的制止。
「闕爺!你可算回來了!」
陳嘉豪從桌前跳起來。
「這麼晚去哪了?電話也不接,群里都快炸鍋了!」
「戴院長找我喝了杯茶。」
林闕神色如常,一邊走進來,一邊脫下外套隨手掛到椅背上。
陳嘉豪眼睛一亮:
「戴院長?那肯定是學校有動作了吧?」「是不是文學院準備發官方通告替你正名了?」
許長歌也停下了手中的編輯動作,轉頭看過來。
林闕沒有回答陳嘉豪的問題,而是微微點了點頭走向陳嘉豪。
「靚仔,把群里的聯名提議撤了吧。」
林闕走到陳嘉豪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將這個還在激動邊緣遊走的室友摁回了椅子上。
隨後,他轉過頭看向許長歌:
「老許,你那邊也不用費勁查源頭了。
對方敢用矩陣,肯定準備好了隨時頂包的臨時工和外包公司。」
許長歌推了推眼鏡,眉頭微皺:
「這麼做確實有可能給對方送話柄,但好過什麼都不做。」
「對方這是明火執仗地設局,不能這麼由著他們潑髒水!」
「什麼都不做,和按規矩反擊,是兩碼事。」
林闕走回寢室中央,拿起桌上那杯涼茶喝了一口,潤了潤剛才和戴盛宗聊的有些發乾的嗓子。
「現在跳出去自證,無論發什麼,都是在給這台情緒收割機提供燃料。」
林闕的目光從陳嘉豪、許長歌到丹伊依次掃過。
三人不約而同地停下手上的動作,寢室里原本嘈雜的聲音漸漸平息。
「他們設這個局,最核心的目的就是逼我下場自辯。」
「只要陷入他們的邏輯閉環,你怎麼解釋都是輸,
因為審判的尺子握在他們手裡,看客要看的從來不是真相,是狂歡。」
丹伊沙啞地開口:
「那就任由他們這麼判?」
「他們配判嗎?」
林闕放下茶杯,嘴角扯動了一下。
「能定生死的案子,從來不在熱搜的泥坑裡判。
跳樑小丑吵得再大聲,也只是在自己圈子裡打滾。
破局的唯一方式,是直接掀掉他們手裡的尺子。」
許長歌若有所思。
「掀掉尺子?」
「對。」
林闕拍了拍陳嘉豪的肩膀,又按了按丹伊緊繃的肩骨,輕聲道:
「從他們把火燒到《竹林中》那一刻起,退路就不是他們說了算了。」
「還記得,今天臨走前我被留下了嗎?」
陳嘉豪和丹伊眼睛一亮。
林闕把茶杯放回桌面,轉身走向洗手間,臨出門前補了一句:
「現在,所有人該吃吃,該喝喝,把下一次的研討作業寫完,準時睡覺。」
林闕這副雲淡風輕的樣子,讓寢室里緊繃的空氣鬆了下來。
陳嘉豪原本攥緊的拳頭慢慢鬆開。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拿起手機,在青藍計劃學員群里敲下:
【剛才的聯名先撤回。】
【闕爺另有安排。】
【大家先別急著下場,別亂了陣腳。】
他停了兩秒,又補上最後一句:
【信他。】
群里沉默了幾秒。
唐荷率先回覆:
【好,聽林闕的。】
袁寧寧緊隨其後:
【明白了,我去肝作業了。】
韋一鳴、蘇曉棠等人也紛紛回復了「收到」。
陳嘉豪看著屏幕,悶悶地把手機扣在桌上。
看著群里的回覆,丹伊深深吸了一口氣,退出作者後台,
他把那篇草稿保存進本地文件夾,隨後按滅了手機。
標題仍在腦海里,他沒有刪除。
許長歌坐在椅子上,看著林闕的背影。
他合上電腦,摘下眼鏡捏了捏眉心。
林闕說得輕鬆,外面的風已經壓到了窗縫裡。
這場輿論圍剿,顯然還沒有到頂點。
第二天上午九點。
熱搜詞條已經換了三輪。
昨晚還在討論「林闕是否影射文壇」,今早的標題直接變成了「林闕沉默等於默認」。
營銷號和自媒體見林闕始終沉默,瘋狂推送爆款文章,斷定這位年輕天才已經被輿論重拳打懵。
《林闕沉默不敢應戰!天才隕落還是心虛?》
《默認影射事實!圈內爆料:清北保送資格恐將不保!》
何文禮把新文章發進幾個群里,盯著不斷上漲的轉發量,端起手邊的啤酒。
更多落選者沒有發聲,只在屏幕前等著看這場風暴會把誰推上去。
有人截取林闕的沉默做成短視頻,有人把「保送資格不保」加進標題。
評論區每刷新一次,新的猜測便壓過舊的證據。
同一時刻,京城二環西。
早高峰的車流喧囂震耳,環宇出版集團高達三十八層的摩天大樓矗立在陽光下。
一輛黑色轎車穩穩停在旋轉玻璃門外。
趙祚從駕駛位走下,來到後面位置打開車門,
對著後排拄著棗木手杖的老者輕聲道:
「許老,咱們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