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闕盯著發帖人的ID——單澤言。
陌生的名字,但認證欄那一串頭銜讓他眯起了眼:
華夏文學評論學會常務理事、《當代文論》特約撰稿人、雲城中文系客座研究員。
還是個有分量的評論家。
林闕鎖屏,腳下的步子快了幾分。
還沒走到304門口,陳嘉豪的聲音就從門縫裡鑽出來:
「你們看這個評論!全瘋了!」
他推開門。
陳嘉豪正坐在許長歌桌櫃旁,手機舉在半空,
看見林闕進來,整個人直接從床上蹦起來,三步衝到門口。
「闕爺!」
他壓低聲音,眼睛瞪得溜圓。
「那帖子你看了沒?」
林闕脫下外套掛到椅背上。
「剛點開。」
「我給你念重點!」
陳嘉豪把手機懟過來。
「讓林闕自己看吧。」
許長歌在書桌前頭也不抬。
陳嘉豪憋了兩秒,把手機收回去,一屁股坐回桌沿,兩條腿抖個不停。
林闕拉開椅子坐下,點亮手機。
帖子很長,六千多字。
林闕拇指快速下滑,陳嘉豪盯著他的側臉,腿抖得桌子都跟著晃。
許長歌翻開筆記本又合上,手指敲著桌面。
丹伊靠在窗邊,一動不動。
帖子的前面幾乎都在拆敘事結構,析人物動機。
發帖人以專業評論家的筆法,逐段拆解《竹林中》的敘事結構。
從多伐的第一人稱供詞切入,分析視角切換如何製造認知落差。
從真砂的供詞延伸,討論不可靠敘事者在短篇小說中的運用。
再到書生的遺言與樵夫的轉述之間的信息斷層,點出兇器消失這一設計的高明之處。
林闕掃過那些學術化的措辭,心裡有數:這是在給他戴高帽。
緊接著,後面每一段分析都開始原文引用,
不光有學術框架,還有與經典文本的橫向對比。
措辭講究,邏輯嚴密,讀起來儼然像一篇發在核心期刊上的正式論文。
直到這一段的結尾,贊語幾乎到了肉麻的程度。
林闕拇指停在那句「當代青年文學只允許留下一個名字」上。
停了三秒。
夠狠。
林闕繼續往下滑。
到最後一段,筆鋒突然變了。
「然而,當我們將目光從技法層面移向文本深處,便不得不面對一個令人不安的發現。」
林闕盯著這句話,眼神沉了下來。
終於來了。
「多伐的粗暴與狡黠,何其像文壇中那些占據高位、以權威姿態壟斷話語權的老資格們?」
「真砂在丈夫與匪首之間的搖擺迎合,像不像當下那些在市場與文學之間左右逢源的投機作家?
而書生以自盡維護虛假尊嚴的選擇,難道不是那些固守傳統卻早已喪失創造力的衛道士們的精準畫像?」
林闕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沒再往下滑。
「竹林不是竹林,公堂並非公堂。
兇器消失,直指某些人手握的特權之刃。
縣令不落判,是借公堂展覽整個腐朽的文壇。
這是一封宣戰書,這位十八歲的天才正撕碎所有前輩的遮羞布。」
林闕把手機放到桌上。
屏幕還亮著,帖子的最後一行懸在那裡。
寢室里靜得能聽見走廊盡頭傳來的腳步聲。
陳嘉豪終於忍不住了。
「闕爺,這人是不是有病?前面誇你夸上天,後面直接扣帽子說你造反!」
他從床沿上跳下來,手指戳著自己的手機屏幕。
「快看評論區!已經瘋了!」
他把手機翻過來,舉到林闕眼前。
評論區最早的幾十條還在討論敘事結構,用詞克制。
翻到第三頁,畫風全變了——
「說得好!文壇那幫老傢伙早該被人扒皮了!」
「林闕牛逼!敢寫敢懟,這才是年輕人該有的樣子!」
「多伐就是那個誰吧?真砂就是那個誰誰誰吧?我都替他們臉紅!」
「支持林闕掀桌子!」
陳嘉豪用力抓了一把頭髮。
「你看這些ID,好幾個昨天還在『年輕作家天賦邊界』那條熱搜底下陰陽怪氣的。
今天突然集體轉向,全跑過來給你當應援了。」
他壓低聲音。
「味道不對。」
許長歌從書桌前轉過身。
「微博呢?」
陳嘉豪劃了兩下。
「熱搜第七。」
他把屏幕亮給三個人看。
「#竹林中?文壇中?#」
詞條後面掛著一個紅色的「爆」字。
許長歌接過手機,拇指快速上劃。
四十分鐘前,轉發量還是兩位數。
現在已經破五千,曲線拉得跟台階似的。
文案全是一個腔調,只改了幾個詞:
「十八歲天才向文壇宣戰」。
「竹林中的真正兇手,是整個文壇」。
「林闕用一篇小說說出了我們不敢說的話」。
許長歌盯著那句「替我們說出了不敢說的話」,眉心壓得更低。
對方正在替林闕製造一個立場,再逼他為這個立場負責。
他把手機還給陳嘉豪,低聲說了聲:「矩陣。」
丹伊從窗邊開口了。
「可能不止矩陣。」
他的聲音很低,灰藍色的眼睛從手機屏幕上移開,看向林闕。
丹伊盯著手機屏幕,聲音很低:
「評論區前二十個高贊,有十幾個號都是上周剛註冊的。」
陳嘉豪愣了一下。
「你怎麼看出來的?」
「點進主頁,註冊時間都能看到。」
丹伊把手機翻過來給他看。
「頭像也都是默認的,一個動態沒發過。」
丹伊把手機揣進口袋,聲音沒什麼起伏。
「正常的輿論發酵不會這麼整齊。」
林闕靠在椅背上。
年齡,心性,影射文壇。
三頂帽子,一頂比一頂大。
先說你年輕氣盛,再說你心思叵測,最後直接扣上造反的名頭。
每一步都在逼他認領一個別人寫好的身份。
陳嘉豪湊過來。
「闕爺,要不要先發條微博澄清?」
「澄清什麼?」
「就說你寫《竹林中》根本不是在影射誰啊!你寫的是人性,不要過度解讀!」
林闕的目光從天花板上收回來。
「你覺得我現在站出來說『我沒有影射文壇』,會有人信嗎?」
陳嘉豪張了張嘴。
「那些營銷號會怎麼寫?」
林闕替他答了。
「林闕緊急否認,是心虛還是退縮?」
陳嘉豪的嘴閉上了。
許長歌靠在桌邊,兩指捏著眉心。
林闕看他一眼。
許長歌鬆開手,聲音壓得很平。
「先捧後殺。」
「最毒的是那句『當代青年文學只允許留下一個名字』。」
許長歌抬起頭,看著林闕。
「這句話一出去,你就不只是站在對面那幫人的靶心上了。
所有跟你同輩的寫作者,都會被這句話刺到。」
陳嘉豪猛地反應過來。
「他們想讓闕爺變成所有人的敵人?」
許長歌沒回答。
但寢室里的沉默就是答案。
丹伊的手指在口袋裡攥緊了手機。
他想起了「年輕作家天賦邊界」熱搜底下那些帖子,想起了周末開始悄悄變味的評論區。
從「善意提醒」到「影射文壇」。
年齡話題剛退潮,新的帽子已經扣下來。
這次,連退路都先堵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