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星辰文化辦公室內,
百葉窗被拉得嚴嚴實實,縫隙外依然能看到閃爍的紅藍警示燈光。
辦公桌上的座機響得刺耳,兩部手機貼著桌面不停震動,嗡鳴和鈴聲攪成一團。
「韋總,樓下的閘機被媒體和讀者堵死了,後門也有兩輛執法車停著。」
助理推門進來時,連門都沒顧上敲,聲音帶著明顯的顫音。
「錢總還是聯繫不上。
他帶走了網銀U盾,備用金帳戶權限也被重置,
幾筆對公理財贖回款剛進帳就被劃到關聯公司。」
助理聲音發顫。
「銀行已經臨控,經偵的人也到了一樓。」
韋方榮一把將桌上的文件夾掃落在地,紙張散落一地。
「慌什麼!」
他喉嚨沙啞,眼角布滿血絲。
「監管款還卡在平台爭議流程里,只要把定性壓成履約糾紛,就還能拖。」
韋方榮聲音發啞。
「把口徑壓死在履約爭議上,別讓它變成刑事案。」
「把簽到、回放、暫停問答說明全補齊,統一口徑,課程已交付,全是平台爭議。」
話音未落,辦公電腦右下角忽然彈出一條新聞推送。
新潮出版社官網率先掛出維權聲明。
幾乎同一時間,魔都版權保護協會發布材料核驗意見,票務平台更新爭議處理公告。
聲明正文只有兩頁,後面附著四十二頁取證材料。
聲明沒有多餘的修辭,直接附上了完整的取證公證書。
第一部分,是星辰文化提交給票務平台與星穹藝術中心的所謂「見深獨家授權書」高清掃描件。
在印模比對圖和刻章備案記錄下,星辰提交的授權章邊緣存在明顯合成痕跡,備案編號對應的公司早已註銷。
第二部分,是三十六張經過公證的聊天截圖和轉帳憑證。
截圖顯示,星辰文化外聯人員曾以「課程調研」「作者訪談素材徵集」為名,聯繫多名新潮研修班學員,
高價索要見深課堂筆記、案例拆解和課後答疑記錄。
新潮隨後附上星穹大師課逐字稿比對報告。
報告顯示,現場講授的「物件敘事」「留白處理」「不替人物喊疼」等內容,與研修班學員被套走的筆記高度重合。
第三部分,是新潮法務團隊發布的法律通告,後附魔都版權保護協會的材料核驗意見。
通告明確指出,星辰文化假冒「見深」名義開展商業活動,涉嫌偽造公司印章、合同詐騙、虛假宣傳及不正當競爭。
新潮已向公安機關提交全套報案材料,申請對星辰文化關聯帳戶進行財產保全。
這套環環相扣的證據鏈一經拋出,網絡輿論的最後一點爭論徹底熄滅。
「實錘了,連授權章都是P的。」
「難怪前半場聽著像那麼回事,原來課件是套來的。新書一出,他立馬露餡。」
「拿盜版概念騙了三千人,每張票賣三千八百八十八,這已經夠判刑了吧?」
然而,新潮的動作遠不止於此。
幾乎在聲明發布的同一時刻,
星穹藝術中心大廳里,所有提交過退款申請的購票者,手機同時彈出了票務平台的處理通知。
【您的退款申請已通過極速退款通道處理完畢。】
【退款金額:3888.00元,已原路退回您的支付帳戶。】
【備註:該筆款項由新潮出版社讀者權益保障專項帳戶先行墊付,後續追償由新潮法務團隊統一處理。】
星穹藝術中心大廳內。
那個穿藍色外套的女生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的銀行入帳簡訊,指尖開始微微發抖。
她身旁幾個原本群情激憤的年輕人也停下了叫喊,
大廳里先是一陣詭異的死寂,隨後響起了此起彼伏的簡訊提示音。
「我……我收到退款了。」
「我也收到了,全額退回,一分錢手續費都沒扣!」
「這怎麼可能?星辰的帳戶不是還在被監管凍結嗎?」
有人核對完流水後直接抬頭:
「這錢不是平台退的,是新潮先墊出來的。」
一句話落下,整個大廳的風向就變了。
一個戴眼鏡的青年核對完流水,忽然抬起頭,聲音壓過了大廳里的嘈雜。
「新潮動用的是出版社自己的讀者權益保障專項資金,
同時向平台提交了先行墊付承諾、全額擔保函和後續追償授權。 」
大廳里剛剛平靜下來的氣氛再度掀起波瀾。
幾名舉著手機開著直播的自媒體博主面面相覷,連彈幕的滾動都出現了一瞬間的停滯。
各大社交平台上,法律圈與出版界的專業人士迅速跟進科普。
十分鐘後,一位法律圈頭部博主直接開了直播,
臨時用白板給網友拆解這份反擔保函的分量。
「大家可能不明白『先行墊付並提供全額反擔保』意味著什麼。」
視頻中,博主神情嚴肅,指著身後的法律條文白板。
「涉案資金一旦進入凍結程序,普通購票者可能要等很久。
星辰賭的就是讀者耗不起。
新潮這次直接墊付,等於把三千個讀者從漫長維權里先撈了出來,風險由出版社自己扛。」
「如果後續資金追繳出現任何缺口,這筆高達上千萬元的墊付款項,將全部由新潮單方面承擔虧損。」
「他們沒有讓任何一個讀者在寒風裡等判決,而是選擇自己站在前面,替三千個購票者把這筆帳平了。」
博主停頓了一下,指尖重重叩在桌面上。
「在出版行業摸爬滾打這麼多年,我見過太多出了事推諉扯皮的機構。」
「出版機構願意拿出千萬級現金流替讀者先兜底,這在行業里極少見。」
博主看向鏡頭。
「這份風險承擔,比任何聲明都硬。」
這段視頻在半小時內被轉發超過五十萬次。
評論區徹底淪陷,先前那些被星辰水軍帶偏的言論被淹沒在滔天的聲浪中。
「難怪見深只回了那四個字。他知道,背後有一家出版社替他把讀者護得很穩。」
「這三千八百八十八買的不是假課,是看清了誰才是真正把讀者當人看的作者。」
「別說了,新潮APP上的新書我全訂了,這樣的出版方配得上賺我的錢。」
「從《解憂雜貨店》到《追風箏的人》,見深從來沒有辜負過任何一個普通人。」
魔都星辰文化的大門外,圍堵的讀者逐漸散去。
有人把撕皺的門票塞進口袋,有人對著直播鏡頭展示到帳簡訊。
大廳里的罵聲漸漸低下去,人群開始沿著出口退散。
這種從容的退場,反而讓整棟辦公樓顯得更加蕭條與狼狽。
辦公室里的座機忽然安靜下來。
走廊盡頭,機房和財務室門上已經貼好聯合封條。
幾名剛做完初步問詢的員工抱著紙箱從門口經過,
眼神避開韋方榮,連招呼都沒打一聲。
曾經擠滿人的開放辦公區,只剩下翻倒的工牌、沒喝完的咖啡和一地被踩皺的宣傳冊。
韋方榮癱坐在皮椅上,看著空蕩蕩的走廊,原本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徹底散亂。
千萬元的盤子,苦心經營了半個月的收割矩陣,
在一部作品和一個反擔保函面前,碎得連殘渣都不剩。
韋方榮摸進西裝內袋,掏出一部沒有通訊錄的備用機。
屏幕上只有一個號碼。
京城。
這是他最後的退路。
電話撥出,這一次,聽筒里響了五聲之後,終於被接通了。
「趙總。」
韋方榮的聲音帶著近乎窒息的急促。
電話那頭一片安靜,隱約能聽到高爾夫球桿擊球的清脆聲響。
過了許久,電話那頭的聲音才緩緩傳來。
「韋總。」
趙之章的聲音平穩得讓人心寒。
「你的電話,比我預計得晚了二十分鐘。」
韋方榮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握緊聽筒大聲喊道:
「趙總!魔都這邊徹底崩了!經偵已經開始進場封帳目了!」
韋方榮拇指按亮錄音鍵,聲音壓得發顫。
「趙總,當初是你讓我趁見深不露面的空窗期攪渾水。
環宇旗下幾個分銷號給星辰導流,GG合同、投放排期、後台聯繫人。」
也是您默許環宇旗下的分銷渠道為我的大師課引流!」
「現在錢總捲款跑了,新潮把反擔保砸了下來,我要是進去了,
環宇在背後運作的那些合同,我可不敢保證經偵查不出來!」
電話那頭的高爾夫擊球聲停了。
趙之章站在京城郊外的高爾夫球場果嶺邊,緩緩將球桿遞給身旁的球童。
他接過助理遞來的毛巾擦了擦手,眼神沒有絲毫波瀾。
「韋總,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
趙之章的聲音依舊聽不出喜怒。
「環宇集團可從未與星辰文化簽署過任何見深作品的授權協議,
至於渠道引流,那不過是正常的商業GG採買,合同白紙黑字,合法合規。」
「環宇購買的是公開GG位,合同項目寫得很清楚。」
趙之章語氣平淡。
「課程內容、嘉賓身份、現場執行,全部由星辰獨立負責。」
韋方榮的呼吸驟然粗重起來。
「趙之章!你這是打算過河拆橋了?」
「當初說的好,這次幹完就能投資星辰,讓星辰做環宇的魔都總代理。」
「還有,你別忘了,沈江平在鯤鵬獎被壓下去的時候,是誰在網上替你們環宇轉移視線的?
沒有我在魔都搭台唱戲,你們環宇早就被作協那幫傢伙盯上了!」
「現在你想把自己摘乾淨?沒那麼容易!」
面對韋方榮歇斯底里的威脅,趙之章甚至沒有提高音量。
他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遠處陰沉的天空,語氣冷漠得沒有任何溫度。
「韋總,你這是說的哪的話。」
「不知道你看沒看到,見深的新作在首發四分半鐘賣空兩百萬冊實體預售。」
「你把自己當棋手,可棋盤從沒給你留位置。韋總,你只是一隻飛蛾。」
趙之章停頓了一秒,聲音壓低了幾分。
「你現在最該做的,就是好好配合調查,少說無關的話。」
「你知道,媒體最喜歡順著私人信息追問。
韋總,給自己留餘地,也給還在國外的家人留點體面,別讓他們為你擔心。」
盲音再次從聽筒中傳來。
韋方榮的手臂脫力般垂下,黑色手機啪的一聲掉在昂貴的大理石地面上,屏幕瞬間碎裂成密密麻麻的網狀。
門外,沉穩的腳步聲已經停在了辦公室門前。
兩名身著制服的經偵警員推開房門,神情嚴肅地亮出了手中的拘留證。
「韋方榮,星辰文化涉嫌合同詐騙、偽造公司印章等案件,請你依法配合調查。」
韋方榮看著眼前的銀色手銬,
嘴唇動了動,終究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
但錄音界面最上方,跳出一行小字。
【文件已自動保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