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會散場前，吳迪還想搶著去前台買單。
結果他抓著小票回來，臉上滿是挫敗。
「沈老師提前給結了。」
吳迪把單據往桌上一拍，語氣悲憤。
「就連咱們後來加的菜和飲料錢，她都補了！」
「一點表現的機會都不給我留。」
桌邊頓時笑成一片。
吳迪捂著胸口，硬說這是他人生第一次被教師職業素養擊敗。
林闕也跟著笑了笑。
離開江城雅宴時，冬日午後的霧已經散開。
街邊梧桐枝條濕漉漉的，路面被車輪壓出淺淺水痕。
同學們在路口分開，約好暑假再聚。
林闕沒有回璽盛府。
星辰文化的假授權、假講師和三千張門票，已經全被推到台前，只差最後一刀落下。
他拎著背包，沿老街穿過兩條巷子，去了SOHO未來城。
防盜門關上的瞬間，外面的車聲和人聲都被擋在門外。
林闕脫下外套，打開電腦。
屏幕剛亮，社交軟體和新聞彈窗同時跳了出來。
最上面一條視頻標題很刺眼。
【星穹藝術中心現場失控，大量購票讀者要求退費。】
林闕點開視頻。
畫面晃得厲害。
藝術中心大廳里，原先那套精緻布景已經徹底散了。
印著「見深大師課」和滄桑老者剪影的巨幅海報被扯下半幅，皺巴巴地掛在牆邊。
幾塊書卷造型的立牌倒在地上。
宣傳頁被踩得到處都是。
大廳里全是聲音。
「退票！」
「退錢！」
「讓韋方榮出來！」
前台被人圍得水泄不通。
十幾名安保手拉手擋在通道前，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鏡頭忽然一轉。
後門方向，幾名星辰文化工作人員護著一個穿風衣的人往外擠。
記者和讀者早就守在那裡。
閃光燈一亮，風衣領口被人群擠得歪開。
那張臉露了出來。
正是先前坐在檯燈下，以「見深」身份講課的老者。
方框眼鏡已經摘了。
灰白頭髮貼在額前，臉上全是汗。
他低著頭，躲在工作人員身後，連一句解釋都說不出來。
視頻里有人喊了一聲。
「這就是你們請來的見深老師？」
現場瞬間炸開。
更多話筒遞過去。
更多手機舉起來。
鏡頭最後掃到後台控制室。
韋方榮被堵在玻璃門裡面，拿著手機來回踱步，臉色鐵青。
林闕關掉視頻。
加密郵箱在這時彈出新郵件。
發件人：王德安。
標題只有一行。
【見深老師，《追風箏的人》數據出來了！】
林闕點開。
郵件正文刷出一整片文字。
【截至剛剛，首發階段核心數據已經出爐。】
【有效閱讀人數：一千一百三十七萬。】
【正文平均完讀率：96.8%。】
【留評率、二次打開率、收藏率，全線破紀錄。】
【實體預售更誇張。】
【十二家連鎖書城總倉、各大電商平台和區域發行渠道同時開放預售，首批二百萬冊，四分三十秒售空。】
【合作印廠今晚開始三班倒，機器不能停。】
【發行方、紙張供應方、幾家大型出版集團都在打電話協調庫存。】
【星辰文化搭了那麼大的台，票款一分沒裝進口袋，倒替《追風箏的人》辦了一場全網首發禮。】
【現在所有人都在等您的表態。】
【薛主席剛才也來過電話。作協態度很明確，支持新潮通過一切正當途徑維權。】
【這次絕不姑息。】
最後一行字後面，王德安又補了一句。
【見深老師，您這本書，直接讓那些人閉嘴了。】
林闕盯著郵件最後一行，指尖懸在鍵盤上，先看了一眼監管帳戶的狀態。
網頁另一側，讀者留言還在刷新。
有人寫：
「我在星穹現場。台上的人講了一個多小時，我只記住了空話。
正文打開後，哈桑跑過巷子的那幾段，我才知道什麼叫作者。」
有人寫：
「褲腿摺痕那一下，我真的服了。
少爺舊衣服上的線，僕人孩子膝蓋上的傷，見深一筆把兩個人的命都壓住了。」
也有人寫：
「我花了3888坐在台下，聽假貨背課件。最後拆穿他的，居然是見深的新書。」
《追風箏的人》的第一章，正在用一種極快的速度擴散。
哈桑在風裡奔跑。
阿米爾躲在暗處沉默。
那條舊褲腿上的摺痕，像一根釘子，釘進了越來越多讀者心裡。
被虛假宣傳煽動過的狂熱，正在轉成憤怒。
這種憤怒比罵戰更有穿透力。
因為他們付過錢，也親眼看見了真正的文字。
林闕終於動了。
他點開新潮作家後台。
認證主頁乾乾淨淨。
帳號名只有兩個字。
見深。
這個帳號開通到現在，除了系統自動抓取的新書公告，沒有發過任何動態。
林闕把光標點進發布框。
停了幾秒。
他敲下四個字。
【風箏落地。】
點擊發送。
四個字掛上主頁。
十秒後，評論區開始刷新。
三十秒後，轉發破萬。
一分鐘後，轉發數突破兩萬。
五分鐘後，#見深回應#衝上全平台熱搜。
無數讀者湧進來。
「真風箏落地，所以假風箏的線斷了。」
「從你趁夜竊取我的影子，在我腳下跳舞，到風箏落地，見深一句廢話都沒說，句句在審判。」
「他真的沒有動手，可我感覺韋方榮臉已經被抽腫了。」
「真作者一部書壓下來，假作者連站都站不住。」
文學評論區也迅速跟進。
魔都一位知名評論人在專欄里連發短評。
【這四個字，是一次極克制的收束。】
【見深沒有把自己卷進罵戰，也沒有急著自證身份。】
【他在謊言最熱鬧的時候，交出了一部真正的新作。】
【風箏飛得再高，線握在誰手裡，落地時自然看得清。】
這篇短評很快被轉發到各個平台。
福旦文學院副院長陳敬之也在學術平台上發聲。
【文字的真偽，終究要回到文本。】
【包裝、講台、燈光、話術，都撐不起一個空心的人。】
【《追風箏的人》第一章足以說明問題。】
【真實作品出現以後，偽造者的體面會自行脫落。】
這幾句話被讀者截圖瘋傳。
下午五點，新潮APP迎來第二輪流量高峰。
《追風箏的人》的閱讀曲線再次上揚。
新潮APP新增註冊用戶暴漲。
《平凡的世界》《擺渡人》《解憂雜貨店》的後台數據，也被帶著一起抬了上去。
許多被騙讀者在退款頁面和新潮APP之間反覆切換。
他們一邊提交證據，一邊繼續讀書。
電腦右下角再次跳出王德安的加密消息。
這次是一組截圖。
第一張，是星辰文化辦公樓下的現場照片。
大樓門口擠滿媒體和購票讀者。
有人舉著付款記錄。
有人舉著宣傳單。
還有人舉著一張被撕開的門票。
第二張，是星辰文化官方帳號剛發出的公告。
林闕掃了一眼。
公告寫得很長。
通篇避開授權書、手稿來源和講師真實身份。
只承認「現場問答安排存在瑕疵」。
隨後又把爭議引向「文學闡釋存在多元空間」。
最後還暗示部分退款訴求受到同行引導，屬於非理性維權。
評論區里，一批剛註冊不久的帳號開始刷出高度相似的話術。
【講座本來就是交流見解，每個人對新書理解不同很正常。】
【課程服務已經完成交付，後續爭議請走平台流程，請大家別被同行節奏帶偏。】
【某些同行出版社手段太髒了，見不得別人做知識付費。】
這些話只撐了不到兩分鐘。
現場購票截圖、錄音切片、合同頁面、偽造手稿對比圖，直接把評論區刷滿。
「我就在現場，他連褲腿摺痕都解釋不了。」
「拿假授權賣票，現在談文學多元？」
「3888一張票，手稿來源說不清，講師身份說不清，錢卻收得比誰都快。」
「別刪評，我已經公證。」
「平台、監管、作協，新潮法務，我全都提交了。」
三分鐘後，星辰文化關閉評論。
又過了不到半小時，魔都市市場監督管理局與文化執法部門發布情況通報，確認已對星辰文化相關活動展開核查。
通報最後一行寫得很清楚。
相關票款繼續處於監管凍結狀態，關聯帳戶也同步採取保全措施。
林闕看完通報，關掉視頻窗口。
窗外的夕陽壓在江城老樓的屋頂上。
房間很靜。
電腦風扇低低轉著，書架上的舊書被餘光染成深色。
手機又亮了一下。
王德安發來最後一段加密消息。
【市場監管與經偵已封存星辰文化財務後台，調取票款流水和異常轉帳記錄。】
【偽造授權材料、疑似偽造印章、異常轉移資金，初步證據鏈已經閉合。】
【新潮法務提交報案材料，作協同步出具行業證明，材料已遞交聯合調查組。】
【收網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