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晞」兩個字從音響系統里送出來的瞬間,
整座文華禮堂的空氣像被人摁了暫停鍵。
彈幕以每秒上百條的速度翻湧,幾個完全不同的受眾群體在同一個直播間裡碰撞。
【等等等等?葉晞?那個葉晞??】
【星海杯滿分冠軍來鯤鵬獎?這波屬於雙廚狂喜!】
【前排提示:我就是沖她來的,文學獎什麼的先放放】
【蹲了一小時終於等到了!粉絲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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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誰,有人科普一下嗎】
【科普:華夏樂壇頂流青年獨奏家。】
【我進錯直播間了?這不是鯤鵬文學獎嗎?怎麼請的音樂嘉賓?】
【葉家在音樂圈是什麼地位不用我多說了吧,請得動她的活動沒幾個】
……
文學圈的讀者滿頭霧水,樂迷像過年一樣刷屏慶祝,
早就從節目單得知消息的葉晞粉絲終於等到主場,
而那些單純被推送吸引進來的路人,則對著即將出現的身影發出最原始的期待。
嘉賓席前排,薛弘川放下手中的茶杯,看向坐在他左手邊的魯訊。
聲音壓得很低:
「這是葉家的孩子?」
「嗯。」
魯訊側過身點了點頭。
薛弘川沒有再說話,只是把身體靠回椅背,視線投向舞台方向。
魯訊也同樣坐回椅背,雙臂環抱在胸前。
他旁邊的秦組長湊過來低聲說了句什麼,魯訊點了點頭,嘴角帶著滿意的微笑。
能請到這個級別的表演嘉賓,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舞台主光源緩緩壓暗。
觀眾席上方的吊燈一盞一盞熄滅,整座禮堂陷入一種深沉的、近乎儀式感的昏暗。
然後,一束追光亮了。
純白色的光柱從穹頂精準落下,切在舞台左側那架九尺施坦威旁邊的過道上。
光里走出一個人。
她穿了一件深藏藍的長裙禮服,面料垂墜感極好。
領口收至頸根,線條簡潔利落,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
頭髮挽在腦後,只用一枚銀色的細針固定,露出完整的額頭和頸線。
她就那麼走出來了。
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落點都踩在某種看不見的節拍上。
追光跟著她移動,光暈在深色地板上畫出一個緩慢行進的圓。
整座禮堂安靜了。
所有人同時意識到,走進來的這個人,不需要開口,不需要任何頭銜,
光是站在那束光里,就已經和今晚這座舞台屬於同一個量級。
她站到鋼琴旁邊,面朝觀眾席,微微欠身。
動作很淺,只有三四度的傾斜角,卻把整個人的氣韻託了出來。
直播間又炸了一輪。
【我的天這氣質絕了】
【姐姐!!!!】
【這不是人類該有的臉吧】
【鋼琴家的體態真的和普通人不一樣,脊背那條線太好看了】
【閉嘴聽琴!別刷屏了!】
觀眾席末排。
陳嘉豪在看到葉晞的時候,手裡的礦泉水差點沒拿穩。
他的腦子裡有根弦被彈了一下。
怎麼這麼眼熟?
他抬起頭瞪著舞台上方的大屏幕,屏幕上是葉晞的近身特寫的直播畫面。
畫面里那張臉被燈光照得很清晰。
陳嘉豪整個人僵住了。
就是她。
就是那天出現在清北校門口的那個女生。
他整個人像被誰從後腦勺拽了一把,猛地扭過頭,目光直直扎向候場區的方向。
隔著幾排座椅和一道半透明的隔斷,他看見了林闕。
候場區的光線很暗。
林闕坐在那把椅子上,姿態和之前沒有任何區別。
後背靠著椅背,雙手自然搭在扶手上,頭微微偏向舞台方向。
沒有驚訝,沒有意外,甚至連坐姿都沒調整過。
他就那麼看著舞台上的那個人,像在看一場早就知道會上演的戲。
但陳嘉豪盯得仔細。
林闕的眼睛和之前不一樣。
之前等銅獎、等銀獎的時候,林闕的目光是散的,
落在舞台上但不聚焦,像在想別的事情。
此刻,他的視線有了落點。
準確地、安靜地,落在那束追光的中心。
陳嘉豪慢慢轉回頭,盯著舞台上正走向鋼琴的葉晞。
他的嘴張了張,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只是在心裡反覆轉著一個念頭。
闕爺到底還藏了多少東西沒跟我說。
候場區。
許長歌的目光也掃了過來。
他看了眼林闕的側臉,又看向舞台上那個身影,但什麼都沒問。
只是把手裡那本翻開的筆記合上了,目光也投向了舞台。
唐荷坐在林闕另一側,低聲問了一句:
「你認識?」
林闕沒轉頭,只應了一個字。
「嗯。」
語氣很輕,很平。
但唐荷聽出來了,那一個字里沒有距離感。
舞台上,葉晞已經在琴凳前坐下了。
她的坐姿和所有受過頂級訓練的鋼琴家一樣,
脊背挺直,肩線打開,手腕懸在鍵盤上方。
但她的呼吸節奏和那些人不一樣。
她的指尖在琴鍵上方懸了不到半秒,像在確認一個只有她自己聽得見的起拍。
然後落指。
第一個音落下的瞬間,整座禮堂的空氣像被一記悶雷從正中央劈開。
左手的八度低音鏗鏘落下,一拍接一拍,
那種力量從琴弦深處湧出來,沿著地板、沿著一排排座椅的扶手,無聲地漫過每一個人的腳踝。
林闕認出來了。
蕭邦的降A大調波蘭舞曲,「英雄」。
開篇左手那組如同戰鼓擂動的八度進行曲鋪開,渾厚有力,像一支隊伍從遠方的地平線上整齊走來。
右手的旋律從鼓點中升起,明亮,昂揚,帶著一種不可阻擋的驕傲。
葉晞的手指在琴鍵上奔馳,
每一次觸鍵都帶著彈性與光澤,像錘面叩在燒紅的鐵砧上,明亮,飽滿,顆粒分明。
她的肩線舒展打開,手臂的弧度從容而流暢,
力量從背部貫穿到指尖,每一個音都飽滿得像要從琴弦上彈飛出去。
觀眾席里有人屏住了呼吸。
評委席上,薛弘川的手指無意識地跟著旋律的節奏輕輕敲擊扶手。
旋律進入主題,
右手的旋律線從低音區的鼓點中升騰而起,寬廣,輝煌,
像有人推開了一扇沉重的大門,門後是整片被陽光鋪滿的曠野。
此刻她坐在這架施坦威前面,把所有的表達都壓進了琴鍵里。
沒有語言,沒有解釋。
只有音樂。
旋律攀升到最著名的段落。
左手連續八度從低音區傾瀉而下,
密集,磅礴,像一整面鐵幕從高處轟然墜落,震得胸腔發麻。
右手的主題在這片鐵流之上再次升起,比先前更高,更亮,更不可一世。
葉晞的手指在鍵盤上翻飛,每一個音符都乾淨利落,打在空氣里像碎金濺玉。
然後,終止和弦落下。
兩隻手同時砸在鍵盤上,那一記和弦飽滿、莊嚴、擲地有聲,
像在整段輝煌的篇章末尾蓋上了一枚燙金的大印。
琴音在穹頂下迴蕩了兩秒,每一絲餘韻都是金色的。
最後一絲琴音消散的瞬間,整座禮堂像被按住了呼吸。
只有不到一秒的寂靜。
然後掌聲來了。
那是從不同位置、不同時間點爆發出來的,帶著真實的情緒衝擊。
評委席前排,薛弘川第一個站起來鼓掌。
緊接著是第二排、第三排。
林闕坐在那把椅子上,掌聲里,雙手也在鼓掌。
他想起維也納金色大廳里她征服全場的首演,
想起十八歲那天路燈下她替自己撫平衣領的指尖,
想起那六個字。
「祝你每天開心。」
此刻這些碎片疊在一起,拼出一個完整的人。
嘴角帶著一個很淺的弧度。
後排觀眾席像被點燃的引線,掌聲從前往後蔓延,一層比一層密,一層比一層重。
一條彈幕從屏幕底部飄過去,只來得及看清三個字
【聽哭了】
葉晞從琴凳上站起身,面向觀眾席欠身致意。
她的目光在起身的瞬間,極快地掠過候場區的方向。
那一眼極快,快得像琴鍵上一個裝飾音,掠過就沒了。
但目光的那頭接住了。
林闕依舊坐在那把椅子上,掌聲里,雙手跟著拍。
只是嘴角那道弧度,比剛才深了半分。
葉晞的唇角動了一下,隨即轉回正面,在滿堂掌聲中從容走下舞台。
追光跟著她退場,光柱一寸寸縮短,最終隱沒在側幕的陰影里。
掌聲又持續了十幾秒,才一層一層地落下去。
觀眾席後排,陳嘉豪使勁拍了幾下巴掌,然後把手揣進口袋裡,死死盯著候場區那個方向。
他腦子裡嗡嗡的,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
闕爺全程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早就知道。
這倆人到底什麼關係?
等頒完獎,他非得把林闕堵在走廊里問個明白。
陳嘉豪深吸一口氣,把這個發現壓進肚子裡。
等頒完獎,他非得問個清楚不可。
舞台上,主持人重新走到台前。
站定之後,先等了兩秒,讓穹頂下最後一絲琴音的震顫徹底沉進地板里。
「感謝葉晞老師帶來的精彩演奏。」
她停了兩秒,目光從評委席緩緩掃過候場區,聲音沉下來。
「是的,有些表達,不需要文字。」
「方才那段琴聲告訴我們,當一個人把全部的真誠壓進指尖,沉默本身就是最有力量的語言。」
她的目光從評委席緩緩掃過候場區。
「而文學,同樣如此。」
「最好的文字從不喧譁。
它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等你走近,然後擊中你。」
她微微側身,面向舞台正中央。
「現場的各位來賓,及守在屏幕前的各位觀眾。」
「接下來,我們將揭曉本屆鯤鵬青年文學獎的最後一個獎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