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啟明的名字落下,禮堂靜了足足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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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海扣在第二顆紐扣上的手指停住,紐扣懸在那裡,像把他整個人也釘在了半空。
他的身體還保持著前傾半寸、準備起身的姿態,
像被那兩個字生生按回了椅子裡。
掌聲從評委席開始響起來。
第一排的薛弘川帶頭鼓掌。
然後是觀眾席。
接著是整個禮堂。
掌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密,像海浪一層層拍上來。
候場區里,孫啟明站起來了。
他的動作不快,像是還沒完全反應過來。
他起身時把棉服留在了椅背上,身上只剩一件白襯衫,
最上面一顆扣子沒系,布料平整,乾乾淨淨。
周圍是清一色的深色西裝、考究的剪裁、精緻的袖扣。
他站在中間,白襯衫在候場區的燈光下幾乎是發亮的。
方勉第一個站起來鼓掌,周蕊跟著起身,唐荷也站了起來。
林闕沒有搶任何鏡頭,只是坐在原位抬手鼓掌,掌聲很穩。
孫啟明路過林闕身邊時,鄭重看了他一眼。
林闕微微頷首,目光平穩。
孫啟明點頭回應,轉身走向舞台入口。
他走過邱海身邊的時候,腳步沒有停。
邱海的手終於從半空放下來,落在膝蓋上。
他靠回椅背。
動作很慢,像一塊失去支撐的東西在重力下坍塌。
他的腦子裡還在轉。
完讀率,資歷,文閱的對賭,首印五萬冊,版稅15%。
這些數字原本是他一路墊腳的台階,此刻卻像一塊塊磚,反過來壓在他的胸口。
他的手指攥緊了褲腿的布料。
台上,孫啟明從評審團主席手裡接過獎牌,隨後站到話筒前。
燈光打在他臉上,照出一層薄汗,也照出一雙極亮的眼睛。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獎牌,沉默了兩秒之後開口。
「七年前,二十二歲的我在出租屋裡寫完第一個長篇,那時候投了十二家出版社,全部被退回來。」
他的聲音平緩,禮堂的收音設備把每個字送得清清楚楚。
「退稿信里有一句話,我到現在還記得。
他們說:『你的文字太慢了,讀者沒有耐心等。』」
台下安靜下來。
「後來我就想,到底是我太慢,還是這個時代太快了。」
他把獎牌握緊了些。
「我沒有想通,但我決定繼續用我的速度寫。」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台下黑壓壓的觀眾,落在很遠的地方。
「三年前,我也站在這裡,拿過銀獎。」
他停了一下。
「很多人替我可惜,說離最高處只差一步。」
「直到後來我遇到這麼一句話:『寫作者要把腳踩進土裡,把聲音留給生活』。」
「我才明白,那一步未必要落在獎盃上,它先落在文字該去的地方。」
孫啟明垂下眼,像是又回到了那間出租屋。
「所以這三年,我沒有急著證明什麼。
我不斷把稿子拆開,重寫,再拆開。
寫到人物自己開口,寫到泥土有氣味,寫到我敢把慢變成我的骨頭。」
他再次抬頭。
「今天它站在這裡了。」
掌聲湧上來。
孫啟明卻沒有動。
主持人原本已經走到台側,見孫啟明停在原地,便往後退了半步,抬手示意他繼續。
禮堂重新安靜。
「這兩天,外面很熱鬧。」
孫啟明的語氣忽然平了下來。
「有人拿著別人的影子到處走,走得比誰都急。」
台下響起極輕的笑聲,很快又壓下去。
「我寫了很多年笨字,只認一個死理。」
「影子可以學著站立,學著走路,學著在燈下擺出很像的樣子。」
「可它落不了地,也留不下腳印。」
他的目光掃過媒體席,又落回手裡的獎牌。
「真正的文字也一樣。它需要自己站穩,需要自己落地。」
「它自己會走路。」
這一次,掌聲比先前更整齊。
直播間的彈幕在這一刻刷了起來。
【上一屆他也是銀獎吧?孫啟明這人真熬得住。】
【《陶窯》確實穩,泥胎進火那幾段我看得手心發燙。】
【答辯分95.2,評委是真認可文本了。】
【哈哈哈,影子落不了地這句太狠了,有人今晚要睡不著了!】
【邱海剛才好像已經準備站起來了,鏡頭切得我都尷尬。】
……
浦東新區。
文閱辦公室里,三塊屏幕上的畫面還在播放。
許維的手懸在滑鼠上方,指尖停在「邱海銀獎」那條預設文案的發送鍵旁邊,一動不動。
屏幕上孫啟明的名字還亮著白光,映在他的鏡片上。
運營總監盯著後台那十二條預設文案,手懸在滑鼠上方,一動不動。
「許總。」
「銅獎銀獎沒押中,可金獎還在後面。
邱老師那本的數據一直不弱,未必沒有機會。」
許維沒有說話。
他盯著屏幕上那個穿白襯衫的人,目光像蒙了一層灰。
半晌,他伸手把銀獎隊列全部清空。
十二條預設文案瞬間變灰,只剩右側空白的金獎應急欄還亮著。
……
候場區。
邱海坐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眼睛盯著地面的一道磚縫,像要把那條縫看穿。
他用了十年時間走到這個舞台上。
資歷,人脈,稿費,出版社對賭。所有能用的籌碼,他一樣沒落下。
可在今晚的這盞燈下,這些籌碼全部失效了。
投過多少年稿,認識多少主編,簽過多少對賭條款,
在今晚這套評分里全被擋在了門外。
能進門的,只有文本。
邱海閉上眼睛。
那個穿白襯衫的人在出租屋裡寫下的東西,比他十年積攢的所有資本都重。
他把攥緊褲腿的手慢慢鬆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像在讓自己的呼吸重新變得規律。
他沒有抬頭,但他感覺到了旁邊傳來的某種視線。
那是一種平靜的注視。
來自他左手邊三個座位之外的那個位置。
林闕的位置。
邱海沒有回頭看。
孫啟明走下舞台。
掌聲漸漸收攏,禮堂里的空氣像被人輕輕按住,緩慢地沉下來。
主持人重新走向台前。
她的步伐比剛才慢了半拍,像是在給所有人留出調整呼吸的時間。
站定。
她看向全場,微微一笑。
「十年鯤鵬,我們始終相信,文字從來不是孤獨的藝術。」
她的手朝舞台左側輕輕一引。
「每一屆頒獎典禮的傳統,是在最後一座獎盃揭曉前,為所有人留一段安靜的時間。」
「而今晚這段安靜,將由一架鋼琴來完成。」
舞台左側的帷幕無聲拉開,一架九尺施坦威大三角靜臥在深色地板上,
琴蓋已經支起,漆面在燈光下泛著沉斂的光澤。
主持人的聲音微微抬了半度。
「她是星海杯十六年來唯一的滿分得主,也是當今樂壇最年輕的獨奏家之一。」
「今晚,她將用一首曲子,為文學與音樂之間那道看不見的橋,落下第一個音符。」
主持人轉向觀眾席,聲音清晰地送入每一排座椅。
「讓我們歡迎——葉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