燙金的「鯤鵬」二字壓在正上方,射燈從穹頂打下來,
光錐精準、明亮,把那兩個字的陰影刻進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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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闕收回目光,跟著秦組長往前走。
文華禮堂的內場比外頭見到的更大。
舞台寬約三十米,台面鋪著深色實木地板,邊緣嵌著一圈細窄的銅條壓邊。
台口正前方是嘉賓席,弧形排列,桌面上擺著統一的台簽和礦泉水。
觀眾席分三區。
正中主席台區,第一排已經坐了幾個人。
林闕掃了一眼。
幾個穿深色正裝的人坐在那裡,其中一個側臉他認識,是周文遠。
旁邊坐著一位老人,白髮蒼蒼,
脊背挺得比年輕人還直,深色中山裝扣到最上一粒,
沒有佩戴任何徽章,卻讓人一眼就覺得分量極重。
林闕認不出這位老人是誰,但他注意到,
周文遠在入座的時候,特地朝那位老人彎了彎腰,問候了一句,才坐到旁邊。
不是作協系統的人。
文化部,或者更高。
林闕沒有多停留,繼續跟著秦組長往後走。
十位入圍者被引導到舞台側後方的候場區,每人一把椅子,椅背上貼著名簽。
林闕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左邊是許長歌,右邊過了兩個位置是唐荷。
候場區有一面單向玻璃,可以看到台下觀眾席的大部分畫面。
方勉坐下來,低頭翻了翻流程手冊。
孫啟明靠著椅背,閉眼,手放在膝蓋上,呼吸很平。
邱海坐在最靠近入場通道的位置,下意識地把西裝領口拽了拽,手指不停在大腿輕敲,又停住。
這人今天進會場之後話變少了,眼神也收了,不再有昨天那種「前輩訓話」的情態。
預備會上魯訊那幾句話壓下來,他確實穩住了,但穩住的方式是收,不是放。
收,說明他認為自己有東西值得守著。
……
江城。
沈青秋把暖水壺從茶几上挪開,在沙發上坐正了一點。
她把電視音量調大了兩格。
屏幕上,文華禮堂的鏡頭正在做開場掃描,主持人站在台側,低聲與導播核對最後幾條提示。
她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台筆記本,旁邊壓著一本翻開的工作筆記,但她現在看的是電視。
作協那邊發了內部通知,今年鯤鵬十席入圍名單她早就看過了。
她知道林闕在那十席里。
她也知道,他在台上的時候,文華禮堂的直播鏡頭會掃到他的臉。
手機震了一下。
是班級群里吳迪發來的:
【沈老師您也在看頒獎禮嗎?】
沈青秋回了個「嗯」。
手機又跳出一條,是另一個聯繫人。
張雅:【老師我也在看】
緊接著,下面「我也在看」的消息刷屏。
沈青秋沒有回覆,把手機翻面扣在桌上。
……
漠城。
丹伊把手機豎著拿,找了個角度,把直播畫面調到最大。
屋子裡開著一盞檯燈,橘黃的光打在他的側臉上。
窗外是漠城典型的冬天,乾燥、寒、空曠,偶爾有大風颳過,窗框發出輕微的震動聲。
他不在意這些。
他盯著屏幕,手指悄悄往右滑,在評論區翻了一眼,全是等候和期待的聲音,沒有他要找的。
他把評論區關掉,又回到直播畫面。
鏡頭正掃向候場區側入口,有人群正在引導下入座,畫面晃了一下,切到台下全景。
丹伊往前湊了湊,把眼睛眯起來。
那個人在哪裡。
……
文華禮堂。
直播間的人數還在往上跳。
彈幕從屏幕右側一層層滾過去,有人刷許長歌,有人刷唐荷,更多人反覆問林闕什麼時候出場。
導播鏡頭切回文華禮堂,觀眾席里的低聲交談、設備調試聲和紙頁翻動聲混在一起,像潮水壓在燈光下面。
下一秒,低沉的弦樂從音響里舖開,
銅管隨後抬起,禮堂里的嘈雜被一點點壓下去。
燈光落向舞台中央。
文華禮堂,正式開場。
主持人走上台時,台下掌聲克制而沉穩,
每一下都像落在禮堂的穹頂與木地板之間,帶著清晰的迴響。
「本屆鯤鵬青年文學獎,共收到來自全國二十九個省市自治區的有效稿件共計四千二百一十七篇。」
主持人的聲音穩健,字字清晰。
台下靜了一瞬。
候場區,方勉的手指捏緊了腿側。孫啟明睜開了眼。
主持人宣讀完評審歷程,身後的大屏短暫播放入圍作品片段。
片尾落下後,禮堂內的燈光從冷白切向暖調,舞台兩側的帷幕慢慢拉開。
側檯燈光亮起,一支十六人的室內樂團出現在半明半暗的光里。
弦樂低沉地鋪下第一層音,隨後大提琴進來,
然後是銅管,一層層疊上去,把整個禮堂撐滿了。
台上走出一個朗誦者,六十多歲,中山裝,頭髮花白。
他站到話筒前,樂聲低了下去,他的聲音進來:
「我曾以為,文字是用來記錄的。」
「後來我發現,文字是用來活的。」
禮堂里沒有人出聲。
樂聲又起,換了一個調,明亮了一點,但底下還是那層低沉的弦樂,沒有走。
林闕靠在椅背上,看著單向玻璃另一側的舞台。
這個開場,是給四千二百餘篇稿子裡那些沒有走進來的人做的註腳。
……
頒獎環節啟動前,主持人宣讀了一段串詞,然後伸手示意右側。
薛弘川從嘉賓席起身,步子不緊不慢,走上台來。
掌聲這一次比剛才重了一倍。
他站定在話筒前,等掌聲停了,才開口。
「本屆鯤鵬獎,我們在評審會上有過激烈的討論。」
他沒有照著稿子念。
「有的作品在技術層面仍有可以打磨的餘地,但它的眼睛看向的地方是對的,那是沒有被寫進教材的地方。」
「這一點,讓我們決定,給它應有的位置。」
台下又是一輪掌聲,這次是評委席先響起來的。
候場區,邱海的腰背不自覺挺了挺。
他的手放在膝蓋上,大拇指在食指根部慢慢轉了一圈。
完讀率75.1%。
答辯三輪,自己也沒有一次卡殼。
銅獎之外,還有銀獎和金獎,他始終給自己留著其中一個位置。
他想到魔都文閱出版集團那份對賭協議。
簽約條款第三條:本屆鯤鵬前三,合同自動續約,版稅提到15%,下一部長篇首印不低於五萬冊。
三名之外,所有條款重新談。
邱海把視線從台上收回來,看向流程手冊最後一頁。
銅獎,銀獎,金獎,順序公布。
邱海把手冊合上,重新抬起頭。
……
主持人走回台前。
「現在,公布本屆鯤鵬青年文學獎銅獎獲獎者。」
台下的安靜幾乎有了質感。
評審團主席走上台,
六十出頭,深灰正裝,銀邊眼鏡,手裡壓著一隻燙金信封。
他站定,打開信封,低頭看了一眼,抬起頭,清了清嗓子。
「本屆銅獎獲獎作品,評審團給出的評語是這樣的。」
「作者曾站在很高的庭院裡,可這一次,他的目光沒有停在庭院之中。
他把筆帶進了曠野,帶進了那些荒涼、沉默、規矩森嚴卻無人明說的地方。」
「他的文字是帶著血肉的。」
「我們在討論這篇作品的時候,有一個評委說了一句話,我覺得說得很準——」
他停了一下,把視線從稿紙上抬起來,掃向台下。
「他說:這個人學會俯身之後,才真正站了起來。」
禮堂里極靜。
評審團主席把手裡的信封放下,直接開口:
「場外得分88.4,文本得分91.7,答辯得分93.5,綜合評定92.1分。」
「恭喜。《曠野上的規矩》,許長歌。」
掌聲從評委席開始,很快蔓延到整個禮堂。
候場區,許長歌站起來,動作平穩,理了理西裝下擺,轉向出場通道。
他走過林闕身邊的時候,兩個人的目光對了一秒。
許長歌沒有說話。
林闕抬了抬下頜,朝台上方向努了努嘴。
許長歌點了點頭,然後收回視線,邁出候場區,走向舞台側入口。
候場區里,邱海的大拇指停住了,
指腹僵在食指根部,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按住。
他盯著流程手冊上「銅獎」那兩個字,嘴角的肌肉壓了一下,又放開。
銅獎出了,剩下的兩席還有他的位置。
他這樣告訴自己。
台上,許長歌接過獎牌,站在話筒前。
燈光從上方打下來,正好落在他臉上。
他沒有低頭,沒有看稿子。
他說:
「我曾在戈壁上待了四周,起初以為那裡只有風和沙。」
「後來我看見牧民用石頭壓住帳繩,看見車轍在夜裡被風一點點抹平,才明白風有規矩,沙也有規矩。」
「那些規矩沒有人教,只能自己彎下腰去看。」
禮堂里,掌聲雷動。
台上,許長歌把獎牌握在手裡。
燈光越過他的肩頭,落向候場區,也落在邱海繃緊的指節上。
主持人重新走向台前。
第二隻信封,被送到了評審團主席手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