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滄瀾江的江面,被濃得化不開的霧氣籠罩著。
陸家的蒸汽船「突突」地響著,犁開漆黑的水面。
船舷兩側掛著的風燈,在霧氣中暈開兩團昏黃的光,像是巨獸疲憊的眼睛。
陸景藺和陸景翰終究是孩子,經歷白日一番驚心動魄的折騰。
早已筋疲力盡,在船艙里沉沉睡去。
小小的胸膛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崔結衣就著燈燭的微光,仔仔細細替兩個小傢伙檢查了一遍。
指間隱有淡綠色的柔光流轉,那是她修習的療愈法門。
片刻後,她鬆了口氣。
對守在一旁的陸景安輕輕搖頭,示意並無暗傷。
陸景安頷首,吩咐一直靜的蘭花照顧好兩個孩子。
船在江心行著。
夜間行船,尤其是這水妖傳聞不絕的滄瀾江,本是極險之事。
可奇的是,陸家這艘船方圓數里之內,江面死寂得反常。
莫說興風作浪的精怪,便是連條躍出水面的魚兒都見不著。
唯有水下極深處,一道龐大修長的黑影。
正不緊不慢地隨船游弋,所過之處,一切活物皆退避三舍。
那正是被陸景安操控,暗中護持的蛇妖。
出門在外,再謹慎也是不為過的。
陸景安獨立船頭,江風帶著刺骨寒意,捲動他長衫的下擺。
陸景安面色平靜,心中卻將白日之事反覆思量。
與白家徹底撕破臉,是遲早的事。
胡弘方今日發難,不過是將時間提前了些。
只是不知,這究竟是胡弘方自己蠢。
還是他那兄長胡弘進在背後另有謀算?
不過,於陸景安而言,並無分別。
早一天,晚一天,該來的總會來。
詩書傳家?
他心中掠過一絲淡淡的嘲弄。
骨頭都軟了,讀再多聖賢書又有何用。
相較而言,白家那種刀頭舔血、蠻霸直接的作風,反而更值得警惕幾分。
所以陸景安並不怎麼畏懼胡家。
只是眼下雙方都剛經歷一場惡戰,需要時間消化所得,維持著表面脆弱的平衡。
尤其是陸家,雖然獲得了不少好處,但是實際上底蘊並沒有增加太多。
同時陸家也無意立刻擴張。
至於真正圖窮匕見之時。
陸景安抬眼,望向北方沉沉的夜空。
一旦北邊的消息確定,怕是就是兩家圖窮見匕之時了。
船在深夜抵達陸家碼頭。
風雪已停,碼頭上卻燈火通明。
數十盞氣死風燈,將青石板照得亮如白晝。
船剛靠穩,跳板尚未架牢。
三嬸已提著裙裾,迫不及待地沖了過來。
「娘!」
「娘親!」
陸景藺和陸景翰牽著手從船艙走出,看到母親,眼睛頓時亮了,揮著手跑下船。
周氏一把將兩個小人兒緊緊摟在懷裡,手臂收得極緊。
仿佛一鬆開就會消失。
她聲音哽咽,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只反覆摩挲著孩子們的後背。
陸懷山站在一旁,看著妻兒團聚。
這個平日嚴肅的漢子眼眶也微微發紅,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轉向隨後走下的陸景安,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景安,辛苦你了。」
「三叔言重,分內之事。」陸景安微微欠身。
「外頭風硬,別凍著孩子,回家再說。」陸懷川出聲提醒。
一行人迅速上車,發動機的轟鳴踏碎寂靜,朝著陸家宅邸疾馳而去。
臨上車之前,陸景安還不忘吩咐水巡署的人。
扔十隻活羊下去。
陸家,暖閣。
炭盆燒得正旺,驅散了從外面帶來的寒意。
陸景安將胡家發生之事,原原本本道出,聲音平穩,卻字字清晰。
當聽到胡易恆如何當眾折辱、逼迫陸景翰下跪,還毒打的時候。
三嬸一直強忍的眼淚終於滾落下來,死死捂住嘴。
陸懷山則聽得額角青筋暴起,臉色鐵青。
「砰!」
一聲悶響,陸懷山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拍在硬木茶桌上。
震得茶碗跳起,淡黃的茶湯潑濺出來,在深色桌面上泅開一片。
「欺人太甚!!」
陸懷山豁然站起,雙目赤紅,胸膛劇烈起伏。
「我陸懷山的孩子,也是他胡家能隨意作踐的?!
我這就去胡家,討個說法!」
陸懷山說罷,轉身就往外走,帶倒了一張梨花木圓凳。
「三叔。」
陸景安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讓陸懷山腳步一頓。
「我已經替景翰和景藺,討過說法了。」
陸懷山猛地回身,眼中怒火未消,夾雜著疑惑:
「你……討了說法?」
「是。」陸景安點頭,眼神平靜無波。
「那罪魁禍首,已付出了該付的代價。」
不過陸懷山依然還是憤憤不平:「這胡家上下,都把我陸家當成是他胡家的奴才,他胡家又是什麼好貨色。」
「這一次如若沒有景安的話,他胡家早就已經被吃干抹淨了。」
陸景安,道:「三叔,此言差矣,這一次胡家能戰勝白家,跟我陸家一點關係都沒有。」
「都是胡部長運籌帷幄,胡家上下齊心,這才取得了勝利。」
「我陸家不僅沒有功勞,反而還占了不少便宜。」
陸懷山詫異的看著陸景安,完全不明白,為何陸景安要把功勞推出去。
陸懷川倒是立刻反應過來,對陸懷山說道:「老三,景安說的沒錯。」
「這一次我陸家就沒有出過什麼力。」
「反而還占了他胡家一個大便宜。」
陸懷山見陸懷川也這麼說,就更加的糊塗了。
「二哥你說什麼呢?這一次明明是……」
見陸懷山還是不明白是,陸懷川只能耐心解釋。
「現在白家只是死了白霆,又不是白家被全滅了。」
「白家依然是一個龐然大物。」
「白家上下現在正想要為白霆報仇,決出新的家主來呢。」
「這個時候我陸家就沒有必要當這個出頭鳥了。」
這麼一說,陸懷山也明白了。
連連點頭道:「對,對,景安說的沒錯。」
陸懷謙放下茶盞,瓷底與托盤發出清脆的磕碰聲。
一直沒有開口的陸懷謙,開口問道:「景安你如何給景翰和景藺報仇的?」
聽到陸懷謙如此一問,陸懷川和陸懷山,都是微微一愣。
報仇就報仇,還能有什麼不一樣的呢?
陸景安倒是也沒有隱瞞,把報仇的經過說了一遍。
這事就算自己不說,等張管家回來,也會原原本本的說一遍的。
暖閣內瞬間落針可聞。
只有炭火偶爾劈啪一聲。
陸懷山臉上的怒容凝固了,漸漸轉為驚愕,嘴巴微微張開。
三嬸也忘了哭泣,呆呆望著陸景安。
陸懷川端著茶碗的手懸在半空。
當著胡家主事人的面,在胡家主場,眾目睽睽之下,把人踹成重傷……
這哪裡是「討說法」?
這是把胡家的臉面撕下來,扔在地上,又狠狠踩了幾腳!
同時他們也明白,陸懷謙為何非要有這麼一問了。
果然報仇和報仇,就是不一樣的。
「景安,你,我……」
最終還是陸懷山在三嬸碰了一下之後打破了沉默。
只是此刻陸懷山也不知道該說點什麼好。
陸景安淡然道:「景翰和景藺本是代我前去,受此折辱,根源在我。
我自然要為他們出頭。
至於胡家……」
陸景安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三叔你倒是也不用擔心。」
「胡家現在急於轉移注意力,並不會把我們怎麼樣。」
「說不定此時胡家內部,還在商議要如何把白家的注意力,轉移到咱們陸家身上呢。」
「搞不好胡家還要主動給我陸家道歉呢。」
「就是他想要道歉,怕是也晚了一些。」
「他們還來賠罪?!」三嬸忍不住驚呼。
仿佛為了印證陸景安的推測,此時,胡家老宅的書房內,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胡弘進坐在紫檀木大書案後,臉色陰沉。
桌上那盞西洋玻璃罩燈的光,將他半邊臉映得明暗不定。
胡易峰和胡易恆垂首站在下首,胡易恆臉上纏著厚厚的繃帶,只露出一雙驚恐的眼睛。
胡弘方坐在一旁太師椅上,面色不忿。
「跪下。」胡弘進的聲音像冰碴子,砸在地上。
「噗通!」「噗通!」
兄弟倆毫無遲疑,直接跪倒。
膝蓋撞在柔軟的地毯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面對這位執掌胡家、城府深沉的大伯,他們生不出半點違逆的勇氣。
胡弘方眉頭緊皺:
「大哥!現在是咱們胡家被人踩了臉面!
該討公道,該受罰的是陸家那群不知尊卑的奴才!
你讓易峰、易恆跪著算怎麼回事?」
胡弘進緩緩轉過頭,目光如刀,刮在胡弘方臉上:
「你也知道是胡家被踩了臉面?
我精心布局,眼看就能將白家的矛頭穩穩轉給陸家,讓他們去當這個擋箭牌!
結果呢?
全被你們三個自作聰明的蠢貨毀了!」
胡弘進越說聲音越冷,最後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
「自以為是,擅自行動!
非但沒敲打成陸家,反而授人以柄,讓我胡家淪為笑柄!
我讓他們跪著,已是看在血脈親情的份上,從輕發落了!」
胡弘方被兄長目光所懾,氣勢一窒,但仍梗著脖子道:
「我……我也是想幫大哥你敲打一下那些奴才!
他們之前就敢訛詐,如今越發蹬鼻子上臉……」
「閉嘴!」
胡弘進猛地一拍書案,震得筆架亂跳。
胡弘進指著地上瑟瑟發抖的兩個侄兒,又指向胡弘方,痛心疾首:
「幫我?你是在害我!
你心裡那點小九九,以為我不知道?
若是他們倆是那塊材料,我會不栽培?
他們根本不是當家主事的料!
能安安分分當個富貴閒人,不給我惹是生非,就是對我最大的助力了!」
胡弘方臉一陣紅一陣白,訥訥道
:「我……我也是不想看大哥你辛苦掙下的家業,將來落到外人手裡……」
「夠了!」
胡弘進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壓下怒火,聲音恢復冰冷的平靜。
「此事,我自有安排,輪不到你操心。
明日一早,你去庫房,挑幾件像樣的禮物。
不要敷衍,要真心實意能拿得出手的。
派人送去陸家,表示歉意。」
「什麼?!」
胡弘方猛地站起,眼睛瞪圓。
「大哥!現在被打成重傷的是易恆!
我們還要給陸家送禮道歉?!
這……這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道理?」胡弘進冷笑。
「道理就是,現在誰去擋白家第一波報復的怒火?
你去?
還是讓你這兩個兒子去?」
胡弘進看著胡弘方瞬間僵住的臉,一字一句道:
「趁陸家可能還在自得,還沒完全反應過來。
把「陸家跋扈、欺主』的名聲做實,傳遍全城。
特別是要傳到白家那些,正在爭權奪利的人耳朵里。
到時候,自然有人替我們去教訓陸家。
現在低個頭,送份禮,是為了以後連本帶利收回來!
聽懂了嗎?」
胡弘方愣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狠色,似乎明白了什麼,緩緩坐下。
然而,就在這時,書房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以及范越澤壓低的聲音:「部長。」
「進來。」胡弘進沉聲道。
范越澤推門而入,一身藏青長衫,腳步輕捷。
他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兩位少爺,面色不變。
快步走到胡弘進身邊,俯身在其耳畔低語起來。
胡弘方的位置聽不清具體內容,但他清晰地看到。
自己兄長的臉色,隨著范越澤的敘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下去。
最後變得一片鐵青,額角甚至隱隱有青筋跳動。
「啪嚓!」
胡弘進猛地抓起手邊的青瓷茶盞,狠狠摔在胡易峰和胡易恆面前!
瓷片與茶水四濺,嚇得兩人渾身一抖,頭埋得更低。
「兩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
胡弘進胸膛起伏,聲音因憤怒而有些變調。
「從今日起,你們倆給我滾回各自院子,閉門思過!
沒有我的命令,膽敢踏出老宅一步」
胡弘進眼中寒光懾人。
「我就打斷你們的腿!」
胡弘方心裡一緊,忙問:「大哥,又……又出什麼事了?」
胡弘進閉上眼,深吸了幾口氣。
才勉強壓下翻騰的怒火,再睜開時,只剩下冰冷的疲憊和失望:
「現在所有人都知道了,胡家看不上陸家。
認為陸家這個奴才,什麼都沒幹,反而獲得了巨大好處。」」
胡弘方一時沒轉過彎:「這……這不就是事實嗎?
他陸家本來就沒出什麼力,還撈足了好處……」
「蠢貨!愚不可及!」
胡弘進終於忍不住,指著胡弘方的鼻子罵道。
「你們三個加起來,都比不上陸景安一根手指頭!
到現在還看不清形勢?
還在做你高高在上的主子夢?」
胡弘方被罵得臉色漲紅,不服道:「他陸景安不過是個走了運的……」
「住口!」胡弘進厲聲打斷。
「我方才說的,你是一個字沒聽進去!
沒有陸家頂在前面,誰去承受白家的反撲?
你去嗎?
帶著這兩個廢物去送死?
陸景安今天這一腳,不僅踢暈了胡易恆。
更是一腳把陸家從這渾水裡踢了出去!
好處,他們早揣兜里了。
麻煩,現在全砸在我們自己頭上!
你們三個,就是被他耍得團團轉的猴!」
胡弘進越說越氣,最終化作一聲長嘆,帶著森森冷意:
「陸家……真是出了個麒麟子啊。」
這感嘆里,沒有半分讚賞,只有濃烈的忌憚與寒意。
不能為他所用的麒麟子,在他眼中,便不該存在。
「你現在就去,親自挑選禮物,不要假手他人。然後,」
胡弘進盯著胡弘方,不容置疑地命令。
「連夜出發,送去陰山陸家。
以你個人的名義,為你教子無方致歉。
書信措辭,要謙卑,要誠懇。
要把所有「過錯』攬到自己和胡易恆身上,突出陸家的「委屈』和「功勞』。」
胡弘方徹底懵了:「大哥,現在做這些,還有用嗎?事情不都傳開……」
胡弘進已經懶得再解釋,只是揮揮手,像趕走蒼蠅:「照做!」
胡弘方看著兄長冰冷的臉色,不敢再辯。
悻悻地拉起兩個兒子,退出書房。
書房內重歸寂靜,只剩下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
胡弘進靠在椅背上,用力按壓著陣陣刺痛的太陽穴,對垂手侍立的范越澤道:
「你跟著他去庫房,盯著他選禮,務必厚重得體。
書信你也過目,務必「情真意切』。
別再出任何紕漏。」
「是,部長。」范越澤應下,稍作遲疑,問道:
「部長,我們是否……過于謹慎了?
白家勢大不假,但北邊消息越來越密,恐怕年後便有分曉。
屆時您率先表態,大位唾手可得。
有關統領等人相助,白家亦不足為懼。
眼下這般對陸家低頭,是否……」
胡弘進放下手,眼中閃過老謀深算的精光:
「北邊的事,終究是「可能』。
在它變成「一定』之前,該做的戲,一步都不能少。
該防的人,一個都不能漏。
我們不能把全副身家,押在別人一念之間。」
范越澤躬身:「屬下明白了。」
「對了。」胡弘進想起一事。
「關統領那邊,最近有何需求,儘量滿足,不要怠慢。」
范越澤聞言,臉上掠過一絲極細微的難色,壓低聲音道:
「關統領前日派人傳話,說他修煉的那門功法,到了緊要關頭。
需要……需要十八對童、男、童、女,作為藥引爐鼎。」
胡弘進眉頭驟然鎖緊,沉默了片刻。
窗外呼嘯的寒風捲入一絲,吹得燈焰晃動。
將他臉上的陰影拉得扭曲不定。
最終,他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
….……去辦。手腳乾淨些,不要留下任何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