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司輸了。
曹協泰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整整一天沒有出門。曹滿金端了飯進去,原樣端出來;曹滿銀在門口轉來轉去,卻不敢敲門。
第二天清晨,曹協泰出了門。他穿著一件灰布棉袍,眼窩下陷,戴著一頂瓜皮小帽。他走到窄巷口,站在那裡,看著崔家正在砌的山牆。崔家的新樓已經建了大半,青磚到頂,歇山飛角,比曹家的房屋還高出三尺。山牆緊貼著巷子,把原本半丈寬的窄巷擠得只剩下一尺二寸。莫說獨輪車,連人都要側著身子,收腹提氣,才能勉強擠過去。牆根下堆著碎磚、爛瓦、石灰渣,濺得巷子裡到處都是。
曹協泰看了很久,轉身回了家。他對曹滿銀說:「鋪子裡的生意,你多操點心。我這幾日身子不爽利,歇一歇。」又對曹滿銀說:「別去找崔家鬧了,鬧不過的。」
曹滿銀紅著眼圈點頭,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崔家的新屋一天比一天高。崔建成站在腳手架上,指揮著四個兒子和幾個雇來的工匠,忙得熱火朝天。崔大牛扛著檁條,大步流星;崔二牛搬磚,手底下又快又齊;崔三牛和泥挑灰,悶頭幹活,一聲不吭;崔四牛負責遞磚送瓦,邊干還唱起了花鼓戲調子,好不得意。
鄰居們路過,都繞道走。沒人敢說什麼。崔家贏了官司,又占了巷子,正是氣焰囂張的時候,誰也不想觸這個霉頭。到了十二月中旬,崔家的新屋終於落成了。三間兩層,青磚灰瓦。新屋落成,崔建成在院子裡擺了幾桌酒,請了親戚朋友、街坊鄰居,連鎮公所的何仕業都請了,不過何仕業沒有去。
曹滿銀站在自家二樓的窗前,聽著崔家傳來的喧譁聲,攥緊了拳頭。曹滿金走過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嘆口氣:「算了。」
曹滿銀咬著牙說:「哥,就這麼算了我不甘心。」
曹滿金沉默了。他也不甘心,但不甘心又能怎樣?官司輸了,鎮公所的判決擺在那裡,他們能怎麼辦?上訴到縣衙?來去百多里路,那得花錢,還得花時間。縣衙的官老爺他們一個也不認識,崔家卻有親戚在縣裡當差。就算上訴,贏面也不大。就算贏了,崔家能把房子拆了?把巷子還回來?那怎麼可能。
曹協泰從書房走出來,站在走廊上,看著兩個兒子,啞聲道:「滿金、滿銀,進來。」
兄弟倆跟著父親進了書房。曹協泰坐在椅子上,看著牆上掛著的那幅字——那是他父親在世時寫的,「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他看了很久,對兒子們說:「從今天起,窄巷的事,不要再提了。」
曹滿銀急了:「爹——」
曹協泰抬起手,打斷小兒子:「報仇不如看仇。咱們且走著瞧,人不曉得天曉得。崔家占了巷子,老天爺看著呢。」
曹滿銀雖然明白父親的意思,但心裡就是不得勁,鬱悶的慌。但是也沒有辦法,父親說不要再提了,那就不要再提了。
又過了兩天,曹協泰去了商會,馬會長請他喝茶。馬有財問起官司的事,曹協泰輕描淡寫地說:「過去了,不提了。」
馬有財嘆了口氣,給他續了一杯茶:「老曹,你是個明白人。」
曹協泰端起茶杯,咕咚一口,苦笑著說:「明白人?我要是明白人,就不會打那場官司了。」
馬有財沉吟片刻,低聲說:「閆鎮長那邊,我去說過。他也有他的難處。崔家崔大牛的妻堂舅在縣衙當差,雖是書吏,可縣官不如現管,閆鎮長不想得罪。」這些話,他在曹協泰遞狀子之前就想說了,只是不便開口。
曹協泰放下酒杯:「馬會長,謝謝謝你今日告知。」
馬有財看著他,「老曹,這事就吃虧算了,吃虧是福。」
曹協泰搖搖頭:「吃虧到底是不是福我不知道,也不去想,我只是心疼我那兩個孩子。滿金太老實了,滿銀卻是衝動了些,將來我百年之後,他們怎麼辦?」
馬有財說:「老曹啊,兒孫自有兒孫福,想這麼多幹啥,顧好眼前咯。」
曹協泰自嘲似的一笑,起身拍了一下馬有財的胳膊,告辭回家。
曹協泰的綢緞莊生意依舊。老主顧還是那些老主顧,新主顧也漸漸多了起來。曹滿金把帳目管得清清楚楚,一文錢都不差。曹滿銀嘴皮子變得越來越利索,生意做得風生水起,越來越像個掌柜了。曹協泰看著兩個兒子,心裡多少有些欣慰,對以後自己不在的擔憂的念頭也漸漸地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