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畫卷年代久遠,墨色早已斑駁,但上面的輪廓依舊清晰可辨。
一位身著青衣道袍的男子,一位一襲大紅羅裙的女子,以及那隻羊形的生靈。
錢圓潤展開畫卷的瞬間,整個人便僵在原地。
錢家主看見他的反應心裡已經篤定,掙扎著就要起身。
錢圓潤慌忙將畫塞到駱佗手中,轉身去攙扶父親。
錢家主卻擺了擺手,示意無需攙扶。
他顫巍巍地爬下床榻,連鞋都顧不上穿,赤著腳撲到李子游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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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哽咽得不成調:
「錢家後世子孫,拜見李道一仙長!」
「拜見虎妞仙子!」
他顧不上周圍眾人錯愕的目光,也顧不上自己身為家主的體面。
只是一個勁的磕頭,來掩飾自己如今的激動。
這一幕,連李子游都未曾料到。
從太古,到修仙鼎盛,再到末法時代。
整整十萬年,錢家傳了上千代。
滄海桑田,王朝更迭,連天地靈氣都早已枯竭,他竟還能被一眼認出。
看著錢家主與錢圓潤不同的反應,他心已瞭然。
這定是錢家每任家主臨終前,口口相傳給下一任的秘辛。
是他們用十萬載歲月,用上千代的堅守,只為等來的這一刻。
錢家主抬起頭,滿臉淚痕,卻帶著近乎虔誠的激動。
他對著李子游,一字一句地說道:
「這幅畫,是始祖找人繪製的。」
「錢家歷代子孫,不知道修了多少遍。」
「為的就是感念仙長與仙子的恩情。」
「錢家後人都不敢忘那一枚刀幣。」
「苦是沒有那一枚刀幣,就沒有如今的錢家。」
「歷經十萬年,錢家能有今日家業,全靠仙長與仙子的庇佑!」
他的聲音顫抖著,卻字字鏗鏘。
像是把十萬年的期盼,上千代人的執念,都融在了這一刻里。
屋內一片死寂只有錢家主壓抑的哭聲,和李子游略顯複雜的神情。
這一刻是動容的,也是感人的。
然而,卻有一個人,所有的認知都仿佛被顛覆了。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墨夙鳶。
她自幼被聖教撫養長大,所學所信皆是「聖教乃這方天地之主」。
聖教始祖摧毀修仙時代、重塑天地秩序,是刻在骨子裡的信仰。
可如今,錢家主口中的話,讓她一時之間難以接受。
她只覺一股寒意從脊背竄上頭頂,渾身僵硬。
自己竟如井底之蛙,妄想以一粒蜉蝣窺視青天。
此刻的她,心虛到了極點。
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方才虎妞那一臉狡猾的笑意。
直到這一刻,她才恍然大悟。
原來自己的身份,早已被對方洞察得一清二楚。
自己那些自以為是的偽裝,在對方眼中,宛如小丑一般可笑。
「噗通」一聲。
跪倒在地的聲音再次傳來。
這一次跪下的,正是墨夙鳶,她雙膝磕在地上,聲音顫抖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恭敬:
「晚輩墨夙鳶,見過前輩!」
阿阮與青禾身為她的貼身丫鬟與女侍。
看見自家小姐這般模樣,又聽到錢家主方才那番話。
二人不敢有絲毫遲疑,連忙一同跪下。
李子游心中瞭然,方才虎妞對墨夙鳶的那番逗弄,才是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虛扶一下,像是有什麼無形之力將三人穩穩托扶起來。
「都起來吧!」
「貧道不過是這方世界的過客,你們的恩怨,貧道不會幹預!」
說到這裡,他下意識把目光看向還在發愣的不靈。
「他是個好孩子,往後相處,方真心相待,莫要違背了自己的本心。」
墨夙鳶聽到這話,心中其實極為複雜。
若是站在別人的角度,聖教是善還是惡,她早已心知肚明。
若不是如此,她也不會想找個人嫁了,違背師父的意願。
其實,在李子游眼裡,墨夙鳶也是可憐之人。
她如今的狀況,若所料不差的話,她的存在註定是悽慘的。
或者說,她本就是被培養出來的爐鼎。
通過墨夙鳶的行為,也猜得出不過是為了逃避一樁婚事。
若他所料不差的話,那樁婚事的另外一人,就是選中的軀殼,而她便是那爐鼎。
應該是想在奪舍那人之時,再用雙修之法,收走她體內所蘊養的魔氣穩固自身。
墨夙鳶此刻的心情極為複雜,但她還是恭恭敬敬地對李子遊說道:
「前輩放心,夙鳶不會負他。」
然而,這話聽在不靈耳里,只覺得渾身彆扭。
怎麼感覺自己才是個需要被好生對待的。
喂,自己才是男子好吧!
不過這番話,他也只敢在心裡咆哮,哪敢真的表露出來。
墨夙鳶像是感受到了不靈的心理活動。
只是莞爾一笑,又扭過頭看向李子游:
「道長,夙鳶知道,謀劃錢家的幕後之人是誰。」
她想了很多,既然如今已經做了選擇,那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聽到這話,錢家主與錢圓潤心中一驚。
他們想不通眼前這女子到底是何來歷。
即便是錢家主,此前遭遇的那些,經過多番探查。
除了查到自己那次子身上,便再無端倪。
方才聽兒子所說,救治自己的藥丸,好像就是這女子拿出來的。
如今看來,先前的話或許是有些難言之隱,有所隱瞞。
不過,就在她跪拜道長的那一刻,錢家主就已經確定了她的立場。
此女子,是友非敵。
「天快亮了。」
李子游把目光看向錢圓潤,一臉溫和:
「勞煩帶路,貧道勞碌了一整天,有些犯困了。」
如今想想,這一整天確實發生了不少事。
至於墨夙鳶所說的那幕後之人,愛誰誰,關他何事?
不聽!
省得清閒!
墨夙鳶看見李子游就這麼走了,有些錯愕。
看來這位正如他所說的那般。
從始至終,都未想插手過這方世間的瑣事,唯一多說的一句,還是為了不靈。
她也看得出不靈這憨傢伙在對方心中的分量。
她循著李子遊走遠的方向,看向外面,天確實快亮了,雞都在打鳴了。
不過既已做出選擇,她把目光看向錢家主莞爾開口:
「錢家主,那咱們聊聊。」
聽到這話,錢家主並沒有感得意外,微微頷首,滿臉堆笑:
「這是自然,老夫還要多謝墨姑娘的解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