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自窗欞縫隙滲入，映亮了書房內懸浮的微塵。
比比東與凝華夫人的談判，持續了整整一夜。在雞鳴聲隱約傳來的時刻，圍繞贓款洗白與投資的初步框架雖已達成，但具體分紅比例的拉鋸，卻陷入了新的僵局。
凝華夫人柳眉一挑道:「那小丫頭，你有什麼想法？」
比比東則一臉沉靜地說道：「前輩，此事缺我們任何一方都不可能辦成，故我建議五五分成，方才公允。「
「我只能接受三七分成。」凝華夫人慵懶地靠在椅背上，狐尾輕輕擺動，語氣帶著不容商量的意味，「債務抵扣已是極大的讓步，後續投資風險、渠道成本、人力物力皆由我族承擔。武魂殿坐享其成，拿三成紅利，已是看在是你的份上。五五？小東東，你的胃口也太大了些。」
比比東端坐於太師椅上，紫眸平靜無波，指尖在桌面上規律地輕叩道：「前輩，沒有武魂殿提供的武力保障和穩定環境，玉面狐族在荊棘花領的投資如同沙上築塔。獸潮威脅未除，地方勢力盤根錯節，若無強權震懾，再精明的商人也難施展拳腳。風險共擔，利益共享，五五分成，方顯公平。」
「公平？」凝華夫人輕笑一聲，眼眸中閃過一絲狡黠，「生意場上，何來絕對的公平？我族提供的是實實在在的渠道、技術和運營能力，能將黑錢洗白，能點石成金。你武魂殿的『保障』，說到底不過是威懾，是『可能』而非『必然』的收益。三七開，已是溢價。」
「武魂殿的威懾，是確保這筆投資能夠存續並盈利的前提。否則，前輩以為那些被我們搬空金庫的家族，會坐視外來資本瓜分他們的地盤而無動於衷？」比比東語氣轉冷，「五五分成，是合作的基礎。否則，我寧可另尋他法，哪怕慢一些，風險高一些。」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空氣中瀰漫著無聲的角力。
一個憑藉千年積累的商業手腕與渠道優勢寸步不讓，一個依仗絕對武力與政治權威據理力爭。
燭火搖曳，將她們的身影拉長，投射在牆壁上，如同兩隻對峙的巨獸。
時間一點點流逝，窗外的天色又亮了幾分。
僵持，依然是僵持，令人心焦的僵持。
終於，一直靜立在比比東側後方、強忍著睡意與不耐的張三，再也按捺不住。
連日來的疲憊、對比比東處境的擔憂，以及眼前這看似無止境、錙銖必較的談判，讓他胸中一股無名火陡然升起。
張三一步跨出，聲音因激動而略顯沙啞，卻異常清晰地打破了沉寂：
「夠了！」
這一聲，將全神貫注於談判的比比東和凝華夫人都嚇了一跳，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他。
看到兩個或許是整個斗羅大陸，最具權勢的女人看向自己，張三心裡立刻響起了退堂鼓。
這裡哪有我這個小輩說話的份呢？
然而張三知道自己不能慫，既然決定出馬，要一言不發就慫了，兩女都不會給他好果子吃。
張三深吸一口氣，直視著凝華夫人，話語如同連珠炮般迸發出來：「凝華前輩！您口口聲聲生意、風險、溢價，可曾想過這筆錢的來源？那是從吸食民脂民膏的四大家族金庫里搬出來的不義之財！師父她殫精竭慮，冒險行動，是為了什麼？是為了填補武魂殿的虧空，更是為了有足夠的資源去平定獸潮，去救濟那些流離失所的百姓，去讓荊棘花領繼續存在下去！您呢？您眼裡只有分成，只有利益，完全不顧這筆錢背後承載的萬千性命，不顧天下蒼生的死活！這難道就是活了成千上萬年的前輩該有的胸襟和算計嗎？！」
張三的突然發難和尖銳指責，讓凝華夫人一時怔住了。她活了無數歲月，習慣了眾星捧月，習慣了在談笑風生間決定巨額利益的流向，何曾被人如此直白、甚至可說是粗魯地訓斥過？
尤其對方還是她頗有好感、甚至或明或暗中照拂過的後輩。
一絲錯愕之後，惱意浮上心頭。
凝華夫人秀眉蹙起，狐尾不悅地掃過地面，聲音也冷了下來：「小輩，注意你的言辭！本座本就不是人類，人類的死活，與我有何干係？我玉面狐族行事，自有我們的道理和規矩。倒是你，我自問待你不薄，助你良多，現在倒是反過頭來指責於我，你便是這般回報？」
張三毫無懼色，反而上前半步，語氣更加激烈：「是！您是活了無數年的前輩，是強大的玉面狐族老祖！可您看看您自己——穿著人類的華服，說著人類的語言，住著人類的屋舍，像人類一樣品茗論道、算計利益！既然選擇了以這樣的方式涉足人間，享受人類文明帶來的便利和樂趣，又怎能將自己完全剝離出去，說什麼『不是人類』？這豈不是自欺欺人？活了這麼久，難道連最基本的『身處其位，當謀其政』，連一點『禮義廉恥』、『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道理都不懂嗎？！」
「你……！」
凝華夫人被這番連珠炮似的質問噎得一時語塞，絕美的臉龐上泛起一絲薄怒的紅暈。她確實一直以超然物外的姿態遊戲人間，享受供奉與尊崇，張三這番話，卻像一把尖刀，挑破了她長久以來刻意維持的那層隔膜。
張三不等她反駁，語氣稍緩，但目光依舊堅定：「前輩，您對我的幫助，對我的好，張三銘記於心，這是私誼，是小義。但師父此刻所做的一切，是為了武魂殿的存續，是為了平定禍亂，拯救萬千黎民於水火，這是公理，是大義！於公於私，於情於理，我都必須站在師父這邊！」
張三稍微咽了咽口述，起聲音變得更加鏗鏘有力：「而且，前輩，請您想想！只有比比東帶領人類戰勝獸潮，讓荊棘花領乃至更廣闊的地區恢復秩序、走向繁榮，一直混跡於人類社會、依賴人類經濟活動生存發展的玉面狐族，才能真正獲得長久、穩定、豐厚的利益！支持師父，就是支持一個更加穩定繁榮的市場，就是為玉面狐族未來的千年基業進行一筆最明智、最長遠的投資！這難道不比如今斤斤計較眼前這幾成紅利，更有價值嗎？！」
書房內一片寂靜。
張三的話語，如同驚雷，在凝華夫人心中炸響。她臉上的怒意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情緒——有被小輩頂撞的不適，有被說中心事的愕然，更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恍然。
是啊……她確實早已離不開人類社會。
玉面狐族的興盛，與人類世界的繁榮息息相關。
一味計較眼前得失，若真因資金不足導致武魂殿平亂失敗，獸潮肆虐，荊棘花領化為焦土，那玉面狐族在此地的所有布局和投資，也將化為泡影。
長遠來看，支持比比東，確保人類勢力能夠穩住陣腳並取得勝利，才是最符合狐族根本利益的選擇。
她其實早已明白這個道理，否則也不會主動現身提出合作。
只是身為商人的本能，讓她在談判中習慣性地爭取最大利益，不願輕易讓步，更不願被一個小輩教訓。
凝華夫人沉默良久，目光在義憤填膺的張三和依舊冷靜端坐、但紫眸深處似乎閃過一絲微不可查波動的比比東之間游移。
終於，她輕輕吐出一口氣，臉上重新浮現出那抹熟悉的、帶著幾分戲謔和慵懶的笑意。
「好一張利嘴……倒是讓本座無言以對。」凝華夫人搖了搖頭，狐尾輕輕擺動，「罷了，你所說的……確有道理。長遠來看，支持小東東平定此地，對我族利大於弊。」
她話鋒一轉，眼波流轉，落在張三和比比東身上，帶著一絲惡作劇般的狡黠：「不過，本座好歹是前輩，被你這小輩如此訓斥，面子上總有些過不去。想讓本座心甘情願再讓一步，同意五五分成……也不是不行。」
張三心中一緊，以為她又想出什麼苛刻條件。
只聽凝華夫人笑吟吟地道：「除非……你們兩個，一起想辦法逗樂本座。只要能讓本座開懷一笑，真心覺得有趣，這五五分成，本座便應了。如何？」
逗樂她？
張三愣住了。看著凝華夫人那促狹的眼神，他立刻反應過來，這分明是對方被說破心思後，有些下不來台，故意提出的刁難。
什麼逗樂，不過是找個台階下，順便捉弄他們一番。
懊悔瞬間湧上心頭。
張三暗罵自己衝動，談判本已接近尾聲，自己這一通發作，雖然道理沒錯，卻可能讓比比東陷入更尷尬的境地，還要面對這種無厘頭的條件。
張三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接話，目光下意識地看向比比東。
比比東一直靜靜地聽著，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緒。
此刻，她抬起眼，看向凝華夫人，紫眸深邃，語氣認真且平靜：「前輩此言當真？只要我與張三能讓前輩開心，前輩便同意五五分成，並全力支持後續事宜，絕不反悔？」
凝華夫人收斂了玩笑之色，正色道：「本座一言九鼎。只要你們能做到，方才所議一切，皆按五五分成執行，我玉面狐族必將調動一切資源，助力武魂殿解決此次獸潮，後勤補給、經濟民生，無需擔憂。」
「好。」比比東輕輕頷首。
就在張三苦思冥想該如何「逗樂」這位見多識廣、趣味刁鑽的狐族老祖時，比比東忽然動了。
她毫無徵兆地站起身，一步跨到張三面前。在張三尚未反應過來之際，伸出雙臂，將他輕輕擁入懷中。
下一秒，在張三驟然瞪大的眼眸倒映中，比比東絕美的面容迅速靠近，溫軟馥郁的唇瓣，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印上了他的嘴唇。
轟——！
仿佛有驚雷在腦海中炸開，張三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感官被無限放大——唇上傳來的柔軟觸感、鼻尖縈繞的幽冷馨香、懷中纖柔卻蘊含著無窮力量的身軀……還有那近在咫尺、幾乎能看見自己驚惶倒影的紫色眼眸。
心跳如擂鼓，血液奔流的聲音在耳中轟鳴，他僵直著身體，連呼吸都忘記了，只覺得魂力都要失控亂竄，當真差點「心肺驟停」。
這一幕發生得太過突然，太過震撼，不僅張三魂飛天外，連提出條件的凝華夫人也猛地睜大了眼睛，紅唇微張，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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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短暫的驚愕之後，凝華夫人的表情迅速變化。
先是錯愕，接著是恍然，隨即，一種極其濃郁、幾乎要滿溢出來的興趣和愉悅之色，在她嫵媚的眼眸中蕩漾開來。
她看著那相擁深吻的兩人，尤其看著是比比東那平靜無波甚至帶著淡然的絕美側臉，以及張三那副靈魂出竅、任人擺布的呆愣模樣……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笑聲起初很輕，隨即越來越響，越來越暢快，最後竟化為一陣銀鈴般清脆悅耳、又帶著幾分戲謔和滿足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太好了！」凝華夫人笑得花枝亂顫，九條狐尾歡快地搖擺著，「幾百年了……本座已經幾百年沒有看過這麼有趣、這麼出人意料的戲碼了！比比東啊比比東，你果然從來不會讓人失望！這一手……當真妙極！有趣極了！」
她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不停捶胸頓足，好不容易才平復了一些，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看向終於緩緩分開的兩人。
雖然推開了張三的比比東神色如常，但張三本人依舊僵在原地、臉紅得像要滴血。
「行了，本座很開心，非常開心。」凝華夫人擺了擺手，語氣輕快，「條件達成。就按五五分成。具體細則，過幾日我就會派人與你們詳擬。至於支援獸潮之事……」
凝華夫人神色一正，收斂了笑意，但眼中依舊殘留著愉悅的光芒：「玉面狐族，會動用我們在人類世界所有的商業網絡、物資渠道和信息資源，全力支持武魂殿。糧食、藥品、軍械、情報……但凡你們所需，我們會以最合理的價格、最快捷的方式提供。後勤與經濟民生，你們大可放心，交給我族運作。只盼教皇冕下早日平定獸潮，還這片土地一個太平，也好讓我族的投資，早日見到豐厚的回報。」
比比東此時已完全恢復了平時的清冷模樣，仿佛剛才那驚世駭俗的一吻從未發生。她微微躬身，向凝華夫人致意：「多謝前輩深明大義，鼎力相助。武魂殿必不負所托。」
凝華夫人滿意地點點頭，又意味深長地瞥了還在神遊天外、臉頰緋紅的張三一眼，身形逐漸化為光點消散，只留下一句帶著笑意的餘音在書房內迴蕩：
「小傢伙，下次見面，可要好好謝謝本座給你製造的『機會』哦……呵呵……」
狐族老祖離去，書房內只剩下比比東和張三兩人。
晨曦的光芒完全照亮了房間，驅散了夜的寒意，也映照著張三臉上尚未褪去的紅潮和眼中殘留的震驚與無措。
比比東卻已仿佛無事發生般，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讓清晨帶著涼意的空氣湧入。她望著遠處洛馬城漸漸甦醒的輪廓，紫眸中映照著天光，深邃難測。
一場持續整夜的艱難談判，最終以這樣一種誰也未曾預料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而某個人的心湖，卻被投入了一顆巨石，漣漪陣陣，再難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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