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尋思你跟楊家莊的熟，能不能幫忙協調一下？」陳茂看著鄭為民，眼神裡帶著一絲懇求，「哪怕先穩住老百姓，別讓他們鬧事就行。」
「我也不敢打包票，只能說盡力吧！」
鄭為民無奈的搖了搖頭，這事兒不是協調就能解決的，這是利益糾紛。鐵路公司想白嫖老百姓的樹，還想讓政府當打手，天下哪有這樣的好事？
過了沒兩天，縣交通局的孫局長帶著鐵路方面的，到楊家莊段查看砍樹進度，剛來到鐵路旁，就被人給圍上了。
幾十號楊家莊的村民手裡拿著鐵鍬、鋤頭，甚至還有抱著孩子的婦女，將他和隨行的幾個幹部圍得水泄不通。
「我不管你是幹啥的，你別拿大帽子壓人！」一個皮膚黝黑的老漢把鋤頭往地上一頓，震起一片黃土，「當年小鬼子修這鐵路的時候，也沒見他們這麼欺負老百姓！這樹是我們辛辛苦苦種的，還沒長到能賣錢的時候，你們說砍就砍？還要不要人活了？」
「就是！這地是我們村的，樹是我們的，憑什麼白砍？」人群附和著，聲浪一陣高過一陣。
孫局長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試圖維持官威：「鄉親們，冷靜點！這是為了鐵路安全，是大局！再說了，這紅線內的地，那是鐵路的……」
「去你媽的紅線！」人群中不知誰喊了一嗓子，一塊土坷垃飛了過來，砸在孫局長腳邊。
就在場面即將失控的時候，鎮上「救駕」的來了。
「幹什麼！都幹什麼！」車門還沒停穩，鄭為民就跳了下來，衝著人群就嚷嚷開了，「把鋤頭放下，你們想造反啊？」
村民們見是鄭為民，氣勢稍微弱了一些，鄭為民跟楊家莊很多村民都打過交道，在場的幾乎都是熟人。
那個黑臉老漢還有些不服氣，梗著脖子沖他說：「鄭主席，不是我們要造反，是他們不講理！這樹還沒成材，現在砍了連柴火錢都賣不回來。鐵路方面要是給補償，我們二話不說；不給錢還要強砍，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行！」
鄭為民轉頭看向狼狽的孫局長，又看了看旁邊幾個臉色鐵青的鐵路公司代表，為首的一個姓王，是個這段鐵路工務段的段長。
「王段長，咱砍樹有沒有什麼憑證？」
鄭為民到這會，都不知道，所謂的鐵路紅線是什麼意思。
「有！」王段長從包里拿出一本破破爛爛的圖冊，「根據當年的地畝冊子，鐵路兩側有用地紅線，這是鐵路用地。老百姓在鐵路用地上種樹，本身就是違規。」
「你放屁！」黑臉老漢拍著桌子站起來，「那冊子是多少年前的老黃曆了？村里早就把網子外面的地分到戶了！我們種地的時候，你們鐵路在哪？現在樹長大了，你們眼紅了？」
「別吵、別吵」，鄭為民趕緊攔著老漢，生怕他一鋤頭再把王段長給開了。他接過那本冊子翻了翻，又看向孫局長：「孫局長，這事兒你怎麼看？」
「你說這事鬧的，」孫局長也很無奈，這活剛從建設部門轉過來，他也不明白裡面這些亂七八糟的，「鄭主席，你是協谷鎮的父母官，你說咋辦！」
鄭為民沉思片刻，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這會硬碰硬只會激化矛盾，鐵路要安全，百姓要利益，鎮政府要穩定，這三者必須找到一個平衡點。
「王段長，冊子是死的，人是活的。」鄭為民覺得還是先「委屈」下鐵路，畢竟這事是他們挑起來的，「當年的地界怎麼劃的，咱們都不知道，但老百姓種樹的時候，村里確實分了地，這是歷史遺留問題。」
王段長不明白他想幹嘛：「那你的意思是？」
「現在樹長大了，確實影響行車安全，這點我們承認，也必須解決，我的方案是這樣，」鄭為民豎起兩根手指，「第一，鐵路紅線範圍內的樹，必須砍，沒商量，這是安全底線。第二，紅線範圍外，樹冠可能影響到行車安全的，咱們不砍樹，只修剪樹冠，保證不刮碰列車就行。至於補償……」
他頓了頓，看向王段長：「鐵路公司雖然取消了砍樹資金，但修剪樹木的人工費，是不是可以算在維護成本里？咱們適當多算點，那些能賣的大樹，咱們就不算了，那些小樹，適當給個苗子錢，成嗎？」
王段長皺著眉，似乎在計算得失。紅線外面的楊樹，都離鐵路幾十米開外了，雖然通報上有，但砍不砍的意義不大。如果能夠通過修剪，消除安全隱患，應該能應付上面的檢查。
砍樹這事是鐵路部門要求的，鐵路部門自然有這部分經費，紅線內也沒幾棵未成材的樹，倒是也能勻出點錢出來。
「那成吧！紅線內的必須砍乾淨，紅線外的可以修剪。」王段長最終點了點頭，「但我們還要驗收，不合規的一律不算數。」
「那成，你們覺得呢？」
鄭為民又詢問楊家莊老百姓的意見。
黑臉老漢雖然對紅線內砍樹還有意見，但聽到紅線外的樹能保住，也勉強點了點頭：「鄭主席發話了，我們得聽，但紅線內的那些小樹，鐵路要是敢賴帳，我們還得找他們算帳！」
「放心吧！」
鄭為民剛才粗略望去，紅線內不成材的小樹，也不過幾十棵，這錢從哪都能擠出來。
「王段長，你看看那些砍樹的有空嗎？讓他們現在過來吧！」
條件談好了，鄭為民讓鐵路方面趕緊安排砍樹的進場，以防夜長夢多。這種涉及到老百姓經濟利益的事，是萬萬不能拖延的，否則指不定啥時候就出么蛾子！
過了二十多分鐘，一輛皮卡車開進了楊家莊樹林，從車上下來幾個工人，拿著尺子和自噴漆，根據地畝冊子上的紅線，一棵樹一棵樹的標記砍樹範圍。
又過了一會，幾輛三輪車突突突地開了過來，這些都是附近從事砍樹、賣樹的。他們卸下裝備之後，楊家莊樹林裡油鋸轟鳴聲響起，木屑紛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