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鮑懷水吼完了,鄭為民才慢悠悠地放下杯子,從隨手帶來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輕輕推到鮑懷水面前。
輕輕點了點那份文件,「這是國土局剛剛下發的《關於南高村部分地塊調整劃入永久基本農田的公告》。你老宅子門前那條路,現在已經正式被劃定為永久基本農田保護區了。」
鮑懷水愣住了,他拿起文件一看,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地塊編號、面積,以及「永久基本農田」幾個加粗的大字,還蓋著鮮紅的公章。
「什……什麼意思?」鮑懷水結結巴巴地問。
「意思就是,」鄭為民盯著鮑懷水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根據《土地管理法》和《基本農田保護條例》,永久基本農田受國家嚴格保護,任何單位和個人不得擅自占用或者改變用途。修路?那是違法占地。別說鎮政府不批,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不敢在基本農田上動土。」
鮑懷水的臉瞬間變得慘白,手也跟著哆嗦了起來。
「所以,你的信訪訴求,我們沒法受理,也不能受理。」鄭為民靠回椅背,臉上露出一絲無可奉告的微笑,「這是國策,沒得商量。你要是想鏟了莊稼修路,那就是破壞基本農田,那是犯罪,得坐牢的。你確定要這麼做?」
辦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靜,鮑懷水癱坐在椅子上,眼神發直。他千算萬算,算到了蘇保柱會阻攔,算到了村民會刁難,甚至算到了鄭為民會拖延,但他唯獨沒算到,對方竟然直接把路給「註銷」了。
把路變成田,把田變成紅線,好一招絕戶計!
「你……你們……」
鮑懷水指著鄭為民,手指顫抖,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鄭為民絲毫不在乎他的態度,接訪室里,恨不得七百二十度都是攝像頭,鮑懷水要是敢發難,鎮上正好藉此機會拘留了他。
鮑懷水鬧訪、纏訪了這麼長時間,自然知道這個道理,自然不會給鎮上拘留自己的把柄。污言穢語發泄了一通,之後,就被失魂落魄地被請出辦公室。
鮑懷水吃了這麼大的虧,絕不會善罷甘休。過了沒幾天,他就再次來到了協谷鎮,還帶來了一個西裝革履的年輕律師。
見對方要講法律了,鎮信訪辦立刻請來鄭為民、蘇保柱和鎮上的律師來打擂台。以前鮑懷水鬧訪,鎮上還沒辦法拿捏他,現在想走法律途徑?那鎮上還能怕了他?
「鄭主席,蘇書記,」鮑懷水的律師推了推金絲眼鏡,語氣不卑不亢,「根據《民法典》關於相鄰權的規定,鮑先生作為宅基地使用權人,擁有合法的通行權。村民侵占道路、阻礙通行的行為,已經構成了侵權。我們要求立刻恢復原狀,並賠償鮑先生的精神損失費。」
鄭為民坐在沙發角落,手裡捧著個大茶缸子,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沒抬一下。
鎮上的律師靠在老闆椅上,十指交叉放在肚子上,笑眯眯地看著他:「你法條背得挺熟啊,但你知道什麼是『三調』嗎?」
鮑懷水的律師愣了一下:「什麼?」
「第三次全國國土調查。」鎮上的律師坐直身子,從抽屜里抽出一張圖紙,攤開在桌上,「睜大你的眼睛看看,這些地塊,早在十五年前就已經被衛星認定為荒地,在去年結束的『三調』中,已經被確認為『耕地』,前一陣子正式將其劃入『永久基本農田保護區』。」
以前是路的時候,在解析度一米或者0.5米的地圖上還很清晰,但是自從鮑懷水不在家居住之後,這邊早就荒廢了,已經跟周圍的山林融為一體,衛星地圖上也早就抹去了這條路的痕跡。
鮑懷水的律師湊過去一看,圖紙上那塊區域赫然標著紅色的編號,圖例說明里寫著「基本農田」。
「這……這怎麼可能?」律師有些慌了,「這明明是道路用地……」
「以前是啥我不是很清楚,但在我們有資料的十五年之內,這裡一直被標註為荒地。」鎮上的律師可不是認識什麼「明明」,「老百姓要吃飯,開了荒,種了地,這就是事實。你也是懂法的,基本農田是什麼概念,不用我多說了吧?那是紅線,是高壓線。別說恢復原狀,就是在那上面踩一腳,都算破壞耕地。」
「可是鮑先生的房子還在那!他總要回去住吧?」鮑懷水的律師還在掙扎。
「住?」鎮上的律師嗤笑一聲,拿出一沓照片,是鮑懷水家房子的現狀,「誰家正常居住的房子,牆都塌了一半了?那明明是危房,是廢棄建築。常年沒人住,門前的地自然也就荒了。荒了的地變成良田,合情合理合法。」
「還有,」鎮上的律師清了清嗓子,「以後不論是信訪還是訴訟,都不是我們能夠受理的。基本農田的問題,你要有異議,可以去北京,找自然資源部。不過我提醒你一句,請至少出示這十五年內,在南高村正常居住的證據!」
在鎮上碰了一堆釘子的兩人,被客氣的「請」出了鎮政府。
「這些人……」鮑懷水氣得渾身發抖,「好,我不修路了!我要翻修房子!我要把房子修好,天天住在那!看他們誰敢攔我!」
村里也不攔著他,反正腿長在他身上。想要翻蓋房子,他就得背磚、背水泥、背沙子進去,只要不踩到「老百姓的地」就成。
三米寬的路變成了羊腸小道,還被地堰隔得七零八落。別說運料車進不去,就是獨輪車都推不動。要想修房,只能把材料拆散了,一袋一袋背進去。
鮑懷水咬咬牙想僱人來干,但這會村裡的壯勞力都在地里忙著呢,沒空給他背磚。至於外村的人?誰敢來?
南高村屬於南部山區,這裡的民風彪悍。甭管是外面來的勞工還是施工隊,只要敢接他的活,保准被揍得親媽都不認識!
鮑懷水癱坐在自己家大門口,看著三五成群坐在山道旁邊,警惕的盯著他的村民,徹底沒了脾氣。
老百姓好不容易占了便宜,怕他再把「自家的地」給毀了。蘇保柱用最土的辦法,布了一個最絕的局,把他死死地困在了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