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縣裡的紅頭文件下來了,牛軍被任命為協谷鎮黨委書記,成了名副其實的一把手。
而新調來的鎮長,叫陳茂。新鎮長來的那天,牛軍在接待室召開了新一屆的班子會,鄭為民坐在一旁,眯著眼打量著這位新搭檔。陳茂很年輕,看著也就三十出頭,白淨斯文,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笑起來溫文爾雅,一看就是見過大世面的人。
等到牛軍晚上值班的時候,鄭為民又溜達到他的辦公室打聽消息,「這個陳茂什麼套路?」
「我打聽了一下,他是咱們劉縣長的外甥。」牛軍壓低聲音,「下來鍍金的,干兩年就走。」
「鍍金好啊。」鄭為民淡淡地說了一句,「只要別把咱們這口鍋給鍍漏了就行。」
鄭為民心裡有些擔憂,這種鍍金的人,根本不會在乎協谷鎮變成什麼樣,只要不耽誤他撈資本就成。
「他是鎮長,他負責管錢,看看能不能多跟上面要些撥款。」
牛軍想借著他跟縣領導的關係,多跟上面要些錢。他幹了這麼多年的鎮長,自然知道這個崗位有多麻煩。
「但願吧!」
鄭為民突然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權錢交易鏈被打破之後,至少明面上不會那麼猖獗了,但是近親繁衍問題卻愈發嚴重,縣城婆羅門階層,成了一個需要高度重視的問題。
新領導就位之後,稍微熟悉了一下工作,就開始收拾鎮上的信訪老戶,不拆掉這幾個炸藥包,誰也甭想安穩工作。
「鄭主席,咱們鎮上那幾個老信訪戶,有辦法解決嗎?」
陳茂找鄭為民商量老信訪戶的問題,信訪歸副書記分管,但沒有人比鄭為民更熟悉情況了。
「咱們鎮上的信訪戶不算多,南高村鮑懷水算一個,鎮上劉玉梅算一個,剩下的幾個都不成氣候!」
鄭為民也沒解釋這事不歸他管,新領導剛來,你就講份內份外,多少有些不合適。
「鮑懷水和劉玉梅……」
陳茂打開筆記本,將這兩個名字圈了出來。
「這兩個是咱們鎮上的「老大難」,一個是「錢」的問題,一個是「命」的問題,都解決不了。」鄭為民開始給他分析這兩人的問題,「鮑懷水常年在濰坊居住,要求村里給他老宅子修戶戶通。」
「這個好像不難啊!」
陳茂挑了挑眉,似乎覺得這要求合情合理。
鄭為民苦笑一聲:「陳鎮長,您有所不知。他家不在村里,住在山上,那地方偏得連信號都沒有。要修路,得開山、架橋,沒個四五百萬下不來!」
「四五百萬?」陳茂把煙扔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那算了。」
他來到協谷鎮這幾天,也摸清了鎮上的財政狀況,帳上的錢連工資都快發不出來了,哪來的閒錢給一個常年不在家的人修豪華大道。
「那劉玉梅呢?」陳茂又問道。
鄭為民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劉玉梅主要是告縣交安委,這個歸公安局管。她兒子三年前在鎮上的路口被車撞死了,她認定是交安委工作沒到位,要求交安委一把手償命……」
「這不是無理取鬧嘛!」陳茂被氣笑了,「縣公安局就放任她去告?」
「她是咱們鎮上的老幹部,縣公安局顧及鎮上的面子,不好意思收拾她。」
鄭為民嘆了口氣,劉玉梅的問題純粹是鎮上一次次慣出來的。
「面子?」陳茂冷笑一聲,拿起桌上的手機,給縣公安局打電話,「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法就是法,鬧就是鬧。我這就找公安局。」
他是來鍍金的,不是來當和事佬的。跟劉玉梅講情分?他陳茂跟協谷鎮還沒建立起情分呢。
縣公安局也早就受夠了劉玉梅,現在協谷鎮鎮長鐵了心要辦她,他們自然就不再手軟。
「那邊說是已經給她做好材料了,正準備拘留她呢!」
「那就好!」
鄭為民點點頭,這次事惹的太大了,沒人敢給劉玉梅說情。至於劉峰?退休第二天,他就跑外地看孩子去了,連手機號都換了……
劉玉梅的問題暫時解決了,但是面對鮑懷水,陳茂也沒啥好辦法,只能拜託鄭為民這根老油條想辦法了。
「鮑懷水這個,我實在想不出什麼好辦法,你看能不能幫我打聽打聽,有什麼能治住他的辦法?」
鄭為民有些頭疼,但是新領導要求了,他也不好直接回絕,「我去找保柱商量商量,咱們儘量把事壓到村里。」
「那成,你去吧,需要安排什麼,直接跟我說。」陳茂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只要把這兩個硬骨頭啃下來,鎮上所有人力物力隨你調用。」
鄭為民沒著急回辦公室,而是來到了信訪辦,找出了鮑懷水這兩天打的信訪電話。鮑懷水平時又沒啥事,一天至少要打十多個信訪電話。
找齊了材料,鄭為民就驅車來到了南高村。
「看看吧,你的『貴客』又來信了。」
鄭為民把鮑懷水最近的信訪記錄遞給他。
「你說這個人……」
蘇保柱拿起來一看,臉色頓時變得像吞了只蒼蠅一樣難看,新鎮長剛來,這傢伙就給新鎮長上眼藥。
「陳鎮長要求咱們村里,想辦法解決。」
「鄭主席,他一直這樣胡鬧,村里也沒辦法!」
蘇保柱也沒啥好辦法,往山上修路得花多少錢?這錢誰出?村集體哪有這個冤枉錢!」
「我知道是胡鬧,但人家上面不這麼看。」鄭為民語氣平靜得讓人嚇人,「上面只看滿意度,只看投訴率。鮑懷水這就是抓住了這個軟肋,拿咱們當猴耍呢。這是多少次了?再這麼鬧下去,你這個書記的位置,怕是要步徐書記的後塵。」
聽到「徐書記」三個字,蘇保柱身子猛地一僵,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徐玉波被免職的消息剛像瘟疫一樣傳遍了全鎮,誰不知道是因為什麼?不就是因為滿意度調查嗎?
「那……那您說咋辦?」
村里出了這樣的神人,蘇保柱作為村書記,也跑不了責任。
「你是老村幹部了,村里那點彎彎繞繞你比我清楚。」鄭為民跟蘇保柱打了三十多年的交道,自然知道他的本事,「對付無賴,只能用無賴的辦法!」
「無賴的辦法?」
蘇保柱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