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裡按手印……」
工作人員的聲音在狹小的問詢室里顯得有些沉悶,鄭為民低下頭,看著那個鮮紅的印泥盒,伸出右手食指,重重地按了下去,然後在簽名處摁出一個清晰的指紋。
年前單位里的事情基本都收尾了,鄭為民尋思著約幾個手下喝頓年前的散夥酒。原本大家喝得高興,他杯子裡倒的是茶水,結果到了最後總結陳詞的時候,有人起鬨擠兌他,非說他帶酒了,必須得喝一杯真酒才算給面子。
鄭為民想著反正過年了也沒啥事,就破例喝了一杯啤酒。誰能想到,這杯啤酒還沒在胃裡化開,舉報信就送到了紀委。
「最近不要離開新縣,等著處理結果吧!」
工作人員最後檢查了一遍鄭為民的供詞,發現沒什麼疏漏之後,便開始匯總歸檔。
鄭為民搓了搓手指,有些無奈地開口:「我最近有個去北京招商的事,本來約好了……」
在彤彤的婚禮上,鄭為民已經與那位客商見過面了,雙方相談甚歡,約定年後再正式談項目落地的事情。這可是個大項目,若是成了,對協谷鎮乃至新縣都是大功一件。
「招商?你先管好自己吧!」工作人員一臉的不屑,頭都沒抬,「這年頭招商還是什麼大工作嗎?到處都是招商的。」
「哦!」鄭為民嘆了口氣,不再多言。
一杯啤酒也不是什麼大事,但在某些時候,上綱上線就能要命。
走出大樓,外面的風有些冷。回到協谷鎮大院,屁股還沒在椅子上坐熱,牛軍就急匆匆地推門進來了。
「不要緊吧?」牛軍也是剛得到消息,這事之前只有徐玉波知道,沒想到傳得這麼快。
「一杯啤酒的事,頂多就是個警告。」鄭為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神色倒也不怎麼擔心,事不大,但人家既然舉報了,那肯定就是全套的,也沒啥隱瞞的必要。
「哦,你沒找人協調?」牛軍壓低聲音,「只要關係到位,很多事說起來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
「不值當的,我還能指望提拔嗎?」鄭為民苦笑一聲。他今年五十二周歲了,按照以前提前離崗時候的規矩,他最多還有一年就離崗了。現在政策變了,不讓提前離崗,但他頂多還能再干一屆,就得把職務讓出來給年輕人。
「五萬塊錢就能擺平的事,縣公用局的一把手,貪了那麼多,還不是花錢擺平的!」牛軍有些恨鐵不成鋼,「縣裡已經有現成的例子了。」
「五萬?我買條狗也比扔給他強吧!」鄭為民冷哼一聲,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倔勁。這價格確實不貴,但他寧願挨個處分,也不想跟那些人沾邊,更不想髒了自己的手。
隨著十八大之後一系列大刀闊斧的改革、整頓,很多老問題都已經解決,但與之相對的,社會上又出現了很多新問題。社會的發展原本就是發現問題、解決問題的過程,只是這過程還有些漫長。
過了不一會,張浩也得到了消息,打來了電話:「喝酒被舉報了?」
「內部矛盾!」審訊的時候,鄭為民就差不多知道事情的真相了,「招商的事,可能得等處理結果出來,才能過去聊。」
張浩聞言,一臉的不屑:「還招個屁商,你就這一個閨女,退休之後不跟著桃子,你還想留在協谷鎮?」
張浩對新縣的感情,只不過是老爺子工作的地方,和他長大的地方。至於說什麼太深的感情,還不至於。他真正的老家寨山鄉,這會已經合併到省會了,新縣已經成為他人生中的一個過客。
「這……」
鄭為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他還真不想在徹底失去自理能力之前跟著桃子去大城市。小布和桃子都已經習慣了身邊有保姆伺候的生活,但他總覺得彆扭,臨時住幾天還成,住時間長了,就感覺渾身難受。他也不習慣京城的氣候,乾燥、溫差大、風沙多,不如在協谷鎮住著舒坦。
這種感覺有點類似於古詩:京城花雖好,畢竟是他鄉……當然,也可以說是山豬吃不了細糠。
「你嫂子老家那邊也有來找的,給那邊吧!」
此時,很多地方都在搶京城疏導的產業,張浩碰到的人情多了,就動了內部調劑的心思,想把這項目推給別處。
「哦!」
鄭為民悶悶地應了一聲,沒再反駁,也沒必要給這會的縣領導增加政績了。
疫情結束後,鄭為民還跟著張浩去那個企業參觀過,當初說幾個億的稅收,還是有些保守了,人家要打造的是一個完整的產業集群!
新縣似乎又錯過了一次產業升級的機會……
今年,協谷鎮的春天來的格外狂暴,連續颳了一夜的大風,讓很多人想起了「817事故」那年的風。
天剛亮,還沒到上班的時間,鄭為民就被牛軍叫去了辦公室,剛開始他還以為哪裡又鬧災了,「哪裡的大棚遭災了?」
「不是」,牛軍搖搖頭,說出一個炸裂的消息,「徐書記被免了。」
「為什麼?」
鄭為民懵了,鎮上這陣子也沒出什麼大的紕漏,怎麼突然把一把手給免了?
「滿意度調查。」牛軍語氣裡帶著一股難以置信的荒謬感,「說是咱們鎮滿意度調查,沒達到百分之百。」
「這個還能免幹部?」
鄭為民不知道是自己瘋了,還是領導瘋了,這世上哪有什麼百分之百的事?就連太陽都有黑子,何況是人心!
「鮑懷水投訴戶戶通工程沒修到他家門口,劉玉梅投訴便民服務大廳的工作人員態度不好……」牛軍一條條數著縣裡給的罪狀,像是在念悼詞,「最後上面定性為『嚴重損害群眾利益,造成惡劣社會影響』,昨晚開會的時候,將徐書記給免了。」
「他倆還算群眾?」
鄭為民覺得群眾這個詞,是不是被濫用了?
「你說這叫什麼事!」牛軍替徐玉波鳴不平,「徐書記在協谷鎮幹了幾年,雖然遭遇了經濟困難,但成績還是相當不錯的!就因為幾個信訪老戶的投訴,連個像樣的過場都沒走,就這麼給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