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鄭為民就舉起著針管,讓大夥都看一眼,然後將針頭對準老人床頭的空地,使勁按了下去。
「滋——」
透明的藥液順著針頭呲了出來,瞬間滲進了床頭的水泥地里,連個泡都沒冒。
「好了。」
鄭為民嘆了口氣,其他人也都鬆了一口氣。現在任務完成了,疫苗也消耗了,老人也不再遭最後一次罪了……
「行了,老太爺這事兒就算完了,你好好伺候老太爺吧。」
鄭為民走出門外,將空針管交給林曉,林曉趕緊做無害化處理。
離開樺樹溝的時候,鄭為民還特意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院落,心裡五味雜陳。這算是作弊嗎?也許是。但在這種荒誕的指標面前,這或許是他能做的唯一的「善事」。
兩天後,鄭為民正在辦公室里整理這幾天打針的台帳,電話響了,是劉文魁。
「鄭主席,那個老爺子,剛才走了……」
劉文魁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
鄭為民心裡一緊,握著筆的手停在半空。
「走的時候挺安詳的。」劉文魁頓了頓,似乎也想到了什麼,語氣裡帶著一絲慶幸,「多虧那天沒真打,要是打了,這會兒家屬就算不鬧,外人的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人!」
掛了電話,鄭為民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他摸了摸額頭上滲出的細密冷汗,感覺後背一陣發涼。
他倒不擔心被人訛上,他怕產生什麼不好的謠言,讓大夥對疫苗再有更大的誤會,破壞了整個社會防疫的大局,那還了得!
整個協谷鎮雞飛狗跳的時候,有些村書記也受不了了,他們看不慣鎮上的這番操作。最先表現出來的,是上次換屆的時候,剛被選上的那批村書記。
牛家莊的陳清玉就是鬧的比較凶的那一個,鄭為民專程到他家給他做思想工作。
不是因為陳清玉工作做的有多麼突出,單純是因為鄭為民不想放過他!
當初選舉的時候,陳孝文為了讓他當上書記,連鄭為民都給忽悠了。如今這才幹了不到一年,遇上點困難就想撂挑子?門也沒有啊!
鄭為民把車停在村口,沒驚動任何人,深一腳淺一腳地摸到了村支書陳清玉的家門口。還沒進門,就聽見院子裡傳來摔盆砸碗的脆響,緊接著是一聲歇斯底里的吼叫:「我不幹了!誰愛干誰干!這破書記,老子明天就交辭職信!」
門沒鎖,鄭為民推門進去的時候,陳清玉正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生悶氣,腳邊是一地碎瓷片。
「喲,這是誰啊?這麼大的火氣,連桌子都掀了?」鄭為民背著手,似笑非笑地站在門口。
陳清玉一見是鄭為民,原本漲紅的臉瞬間白了一半,慌忙站起來,手足無措地搓著衣角:「鄭主席,您怎麼來了?這大半夜的……」
「我不來,能看見咱們牛家莊的頂樑柱在這兒拆家呢?」鄭為民也不客氣,拉過一條板凳坐下,眼神像刀子一樣在陳清玉臉上颳了一圈,「咋了,多大點事,非得連摔帶砸的?」
陳清玉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一臉的無奈:「鄭主席,您是站著說話不腰疼,這活兒沒法幹了!我們村的村醫老劉,跟我鬧翻了!因為打疫苗的事兒,他當著全村人的面指著我鼻子罵,說我不顧死活,這以後工作還怎麼開展?」
「就因為這?」
鄭為民眉頭一挑,這老劉說的沒錯,就是多餘說這話。
「還有亂七八糟的事……」
陳清玉苦著臉,很多事他都不想說了。
「你爹在村里幹了四五十年的書記,那是牛家莊的活牌坊。」鄭為民沒有直接勸他,而是聊起了陳孝文,「他在位上的時候,修路、架橋、通電,哪樣不是硬骨頭?老百姓提起來,那是豎大拇指的。到了你這一輩,才幹了一年,就要打退堂鼓?」
陳清玉低著頭,不敢吭聲,他要是辭職了,陳孝文多年攢下的聲望,算是全砸他手裡了。
「農村工作不就是這樣,你幹得好,那是應該的;你稍微有點難處,他們恨不得落井下石,把你踩進泥里。你現在要是撂了挑子,那就不是『幹不了』,那是『孬種』。你這張老臉可以不要,你爹那張老臉,還要不要了?」
這時候也不是留面子的時候,這也是很多村書記下來之後,需要面臨的問題。
陳清玉嘴唇哆嗦了兩下,想說什麼卻沒有說出來,鄭為民說的很粗俗,但話糙理不糙,這就是農村的現實。
「別說你不幹了,我估計現在老爺子下來了,就有人敢在背後說他的壞話!你這一跑,老百姓以後連你爺倆一塊罵,到時候全村人都在背後罵你全家『孬種』!」
鄭為民繼續拿話刺激他,很多時候請將不如激將!
「鄭主席,這話說的真好!」
一個洪亮的聲音突然從大門外傳了進來。
鄭為民嚇了一跳,轉頭一看,只見陳孝文溜達著進門。這老東西竟然還喜歡聽賊話,剛才那一番話,怕是連標點符號都沒落下。
「您老還沒休息呢?」
鄭為民趕緊換上一副笑臉,他跟他打了一輩子交道,就沒怎麼占過便宜。
「還不是因為這點事嘛!」
陳孝文走到陳清玉面前,揚起手就要打,陳清玉嚇得一縮脖子。
「沒出息的玩意兒!」陳孝文指著兒子的鼻子罵道,「我當初下來都有人說閒話,你現在要是也下來了,咱們家在村里就真成了笑話了!」
陳清玉耷拉著腦袋,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
鄭為民見狀,知道火候到了,得再推一把:「現在是防疫的關鍵時期,這是天大的事。你這時候打退堂鼓,萬一疫情在你們村擴散了,死了人、封了村,你以後怎麼跟老百姓交代?當初大家選你當書記是為了啥?不就是圖個有人能主事嗎?你要是跑了,那才是真的對不起大家!」
陳清玉沉默了許久,終於抬起頭,眼神里的那股子頹廢散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奈的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