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民一路走到隨州路口,已是強弩之末。
趙暖她們在城牆以及出城後兩邊的山上做好了各種準備,卻依舊還未見到難民身影。
又等了兩日,隨州斥候來來去去無數回,難民才到了隨州城門跟前。
趙暖站在城牆之上,看遠處鞭聲呼嘯,呵斥聲綿延不絕。
老弱婦孺互相攙扶,衣衫襤褸,步履踉蹌。
大人雙目發灰,愣愣地像蒙上了一層黃沙。
孩子餓得啼哭不止,這啼哭卻只是趙暖腦補的。
因為所見沒有太小的嬰兒,稍大的瘦骨嶙峋趴在大人背上,只見張嘴,不見聲響。
灰白色的人流悄無聲息,停在城樓下的開闊場地中。
難民抬眼,看隨州城門紅磚高牆,巍峨如鐵。
一騎走近,金色鎧甲刺痛人眼。
只見這人長刀直指城樓之上:「城樓之上何人,還不快快打開城門,迎難民入城!」
「本將聶松,乃是隨州守將,所來何人,速速報上名來!」聶松雙錘斜下,吼聲震山嶽。
「放肆!我乃御前金吾衛中郎將,奉陛下詔令護送大梁難民到隨州城,還不速速開啟城門。」
金吾衛沒辦法,他沒想到原本搖搖欲墜的隨州城城門會是如今模樣,無奈只能報上名號。
「中郎將有所不知,隨州倉廩有限,城內百姓口糧、草藥皆有定額。驟然接納數萬流民,糧草、居所、疫病防控全無準備,一旦放入城中,城內安危難以保障。」
聶松與金吾衛交涉之時,趙暖跟林靜姝等人正在城牆與山邊交接處給孩子們喬裝。
那會兒還強壯的青年,此時已經衣衫襤褸。
破爛的衣袖、拳頭大幾個洞的褲腳,根本擋不住小一他們強壯的身軀。
妍兒、寧安、趙寧煜三人年紀小,他們臉上先抹一層姜粉,再做難民裝扮,收斂身姿,馬上就成了可憐兮兮的小流民。
趙暖摸著妍兒的臉頰:「好孩子,這是你要經歷的險路,也是娘要經歷的憂心路。」
「娘,我不怕。」妍兒抱住趙暖,「娘教女兒無情,可娘的心時時刻刻都情誼漣漣。」
趙寧煜也抱住趙暖:「娘說沒有雷霆手段,莫行菩薩心腸。現在兒子就是要去修煉這雷霆手段,往後娘想做菩薩就做菩薩,兒子永遠都支持您。」
他從小就看出來了,不管娘願意帶他出侯府,還是娘在隨州願意帶哥哥們上山,亦或是現在願意跟隨州百姓共進退,都是因為她心善。
娘教自己跟姐姐要心狠,那是因為娘的心太軟。
她為了身邊人,甘願放棄自己善良的本性。
「你們都要好好的,記住我說的話。」趙暖攬住兩個孩子,看向跟林靜姝擁抱的寧安,「你們的命,是我最重要的東西,我不想失去。」
沈明清重重捶了一下小一的肩膀:「好小子,看護好弟弟妹妹們。」
大妞搖晃著十二的手:「我等你。」
寧安伸手揪住四妞小辮:「這次不帶你了,等姐姐們回來。」
四妞欲泣,又忍住。
眼眶、鼻尖兒都通紅,只點頭。
城樓上,聶松還在與金吾衛交涉,一行孩子進了城牆上的一棟小門。
通道向下,經過一道千斤石門後他們往回看了兩眼,然後一往無前地踏進黑暗。
石門落下,此條通道有去無回。
想要再次開啟,必須由裡面數人合力轉動絞盤,才能將石門吊起。
城門下,金吾衛胯下的戰馬焦躁踏動塵土,金吾衛漸漸不耐:「聶松,你這是推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流民乃大宏子民,隨州城乃是大宏疆土,你豈能罔顧聖上旨意,坐視百姓饑寒交迫!」
趙暖整理衣裳,上了城樓。
「這位大人,不是聶將軍不開門,而是我家的糧食實在不夠這麼多人吃。」
她嗓音不再似年輕那般清越,略有沙啞。
金吾衛眼睛一眯:「哪兒來的無知婦人!」
旁邊的金吾衛打馬上前:「大人,這怕就是那奶娘吧。」
金吾衛中郎將將目光定在趙暖臉上。
他知道隨州城沒這麼容易開城門,但沒想到這個奶娘竟然敢公然出現。
趙暖本就是在拖時間,所以繼續說道:「收容流民不是一時之舉。我家在隨州城中開糧店,還有多少糧,能供多少人吃,都要細細盤點計劃,還請大人寬限些時間。」
金吾衛並不在意隨州城開不開城門。
開了,難民拖垮隨州城,他們跟衙役進城屠盡周家人,只說是民變。
不開,數萬難民俱餓死在城門前。周家謀反之心昭然欲揭,陛下派出軍隊圍剿,所出有因。
所以,金吾衛點點頭:「倒也有理,你便快快回去算。」
「多謝大人。」趙暖點頭,「民婦這就回去將庫房中的糧食全部清點一遍。」
周文睿扶著城牆,幾欲泣血。
明明無哀嚎,卻聲聲入耳。
周文軒握著長槍的手指發白,明知尉遲孤之心歹毒,卻依舊沒想到會如此歹毒。
一旦開關接納,城中糧儲極速消耗,說不定還有疫病蔓延。
若是閉門不開,城外百姓撐不了幾天就會盡亡。周家數代人用鮮血寫出來的忠良之名,將在此朝天翻地覆。
金吾衛也都看到了周文睿兄弟,他們嘴邊帶著調笑,如即將撲上來的豺狼。
趙暖一步一步走下城樓,她低頭看腳下:「明清,坐上那個位置後,真的會變成厲鬼,不再像人了嗎?」
沈明清沒說話,因為前面主街上全是百姓。
「怎麼不說——話——」趙暖沒得到沈明清回應正想回頭,一抬眼卻看到了前面密密麻麻的百姓。
「你們……怎麼來了?」趙暖打起精神,「你們莫要擔心,我先與你們認識,自然是要先顧著你們的。那些難民死在城外,無人掩埋會生出疫病,到時候……」
「趙娘子,你莫要憂心。」
「我家還有三斤蕎麥,混著紅薯葉子能養活一個人吧?」
「我家比她家多,足足八斤都給娘子應急。」
「哎,又不是沒餓過。老娘餓了半輩子都沒死,大不了今年再餓個兩三月,死不了。」
「韓婆子,顯得你了。我家我做主,老頭子我出十二斤糧。」
「爹!」說話的老頭兒旁邊,應該是兒媳在拉他衣角,「咱們……」
「咋了,我連這個主都做不了了?」
「不是,咱們家還有二十二斤糧,我的意思是咱們好歹要出二十斤。」
「……」
「謝謝。」趙暖突然就毫無預兆地哭了。
不管穿越前還是穿越後,她都只想跟孩子好好過日子。
偏偏老天連這個願望也不能滿足,一次一次的逼迫。
趙暖本來還想憋著的,可越想越委屈,乾脆哭出聲。
不過她終究還是有些包袱,說是哭,實則是抽泣的聲音有些大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