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部尚書老淚縱橫,跪倒在地:「聖上明察啊,哪裡是戶部不撥糧救災,實在是撥不出來啊!」
「你放屁!」兵部一老者猛地將手中笏板扔在地上,「去年秋稅戶部比前年多收了半成,錢呢?糧呢?都讓你們吃了?!」
戶部尚書被摔碎的笏板殘片彈傷了臉,他乾脆翻身坐在白玉地板上:「前年開春修堤的銀子撥了三百萬兩,那銀子是借的!借的!去歲多收的賦稅不得還進去麼!」
工部侍郎一聽,脊背挺直的跪下。
他面不改色:「戶部撥的銀子,到工部帳上只剩一百二十萬兩,還請聖上明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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戶部尚書見這兩人都將矛頭對著自己,頓時急了:「就算真的只有一百二十萬兩,那……那也不至於只修了寬不過一丈,高不過兩丈的水壩!今年夏日馬上就要來了,屆時老夫倒要看看這壩能不能擋住暴雨洪水!」
尉遲孤眼睛一眯,看向工部侍郎。
工部侍郎手顫了顫,表情未變:「聖上,我工部說不好聽就是個工匠。修堤壩我一部說了不算,您還是要問問當地河道總督的升遷。」
錢不會直接撥到工部,而是先撥到地方所屬。工部修建大壩要用銀子,還得跟地方要。
吏部尚書終於抬起頭,慢悠悠地開口:「河道總督是內閣點的,我吏部也就是走個過場。」
尉遲孤坐在龍椅上面,一言不發。
四個皇子背後各有勢力,好得很吶!
他眼珠子渾濁,像是在看一出與自己無關的戲。
可顫抖的手指暴露了他的想法。他恨這些蛀蟲蠶食大宏,卻又毫無辦法。
突然,禮部尚書黃修傑跨出官員隊伍:「聖上,從去歲臘月起到今日為止,東邊的大梁郡滴雨未落。這麼算來,已然耽擱了春播,怕是要出事啊。」
「我知道了。」尉遲孤單手撐頭,用力捏住疼痛欲裂的頭骨,「各位肱股之臣可有什麼好法子?」
「肱股之臣」四個字尉遲孤咬得極重。
堂下朝臣低頭,假裝不懂。
就算是還有人殘存些許初心,未曾被這泥潭染個透徹,那又如何呢?
蚍蜉撼樹,螳臂當車罷了。
說不定還要牽連一家老小,最後背上個罵名。
太子尉遲燁剛有所動作,禮部尚書黃修傑就出聲:「聖上,依老臣說現在還不必著急。還有幾日就『小滿』了。所謂小滿,江河漸滿。春播雖晚了個把月,但夏日綿長,倒也來得及。」
「嗯……」尉遲孤想同意,但又覺得不太好,便多問了一句,「司天監可在?」
「老臣在。」
「好好觀一觀天象,有沒有雨都要來報與朕。」
「老臣領命。」司天監鬍子花白的司馬鈞領命。
不過他心中卻在冷笑。
人命真就如草芥。
要是我司馬鈞能控制雨晴,這皇位早就換人了。
不過他也只是冷笑,明哲保身最重要。
下朝後,太子尉遲燁跟禮部尚書黃修傑在東偏門外相遇。
「黃大人。」尉遲燁微微點頭。
「殿下。」黃修傑低頭落後尉遲燁半步,兩人也並未避開旁人。
「小滿時節真會下雨嗎?」
「 玉妃娘娘就生於小滿時節,以往每年過生日她就要哭鬧,說沒法辦賞花宴。」
尉遲燁嘴角彎起:「那我就放心了。」
說完這句,他快步離去。
黃修傑表情未變,走出宮門。
路過的同僚見了,只當太子尉遲燁是在關心大梁縣百姓。
花園迴廊上,往左是皇后的棲梧宮,往右是尉遲孤日常休息的御龍殿。
腳步聲傳來,尉遲燁身邊的宮人低頭輕語:「殿下,玉妃娘娘來了。」
尉遲燁露出一個瞭然的笑,轉過身假裝從遠處匆匆而來。
黃傾玉施施然踏上台階,與迎面而來的尉遲燁打了個照面。
黃傾玉舉起團扇擋住了半邊臉,尉遲燁腳步一頓,然後上前兩步。
「玉妃娘娘。」
「太子殿下,千歲千歲……」黃傾玉屈膝低頭,禮未行完,尊稱已經出口。
「娘娘折煞兒子了。」尉遲燁在黃傾玉跟前恭敬彎腰。
黃傾玉抬眼,兩人對視。
「不敢當。」
「玉妃娘娘與母后是姐妹,燁兒在您跟前自稱『兒子』也算適宜。」
黃傾玉放下團扇,收起剛剛裝出來的恭敬。
她微微揚起下巴,朝著尉遲燁走過去。
擦身時,尉遲燁還微微彎著腰。
黃傾玉將團扇放在他肩頭,稍微用力。
尉遲燁隨著她的力道,腰越彎越下。
「看來皇后娘娘把太子殿下教的很好。」
黃傾玉如風一般輕地誇獎入尉遲燁耳,人已經錯身而過。
走過一棟月亮門,黃傾玉回頭,尉遲燁已經不見人影。
「娘娘。」大宮女壓低聲音,「您怎知太子殿下會在這裡出現?」
「因為他知道我最近幾日都會在下朝半個時辰後,去找陛下。」
「那今日咱們還去御龍殿見陛下嗎?」
「不去了。」
黃傾玉聲音漸遠,尉遲燁也一腳跨入了棲梧宮。
「太子殿下。」
宮女們行禮。
「都下去。」
小宮女們安靜退出殿外,殷雅凡身邊的兩位大宮女先倒好茶水,擺好點心,這才倒退出殿外,並拉上了殿門。
殿門裡,尉遲燁迫不及待的掀開帘子,進入內殿。
「母后,穩妥了。」
「瞧你,都二十有六了,怎麼還如此沉不住氣。」殷雅凡正在繡一件貼身衣裳,衣襟上五爪金龍的紋路平整細密。
「母后,這些事兒都有宮人做,您費這個神做什麼。」尉遲燁拿走殷雅凡手裡的針線,放到一邊兒。
「你這孩子……」殷雅凡撫摸自己兒子的發頂,「母后沒有顯赫家世,也無才學,唯一能為你做的,就只有討好你父皇了。」
「咱們先不說這個,」尉遲燁拉著殷雅凡的手,坐在她身邊,「今日早朝說起了大梁縣的旱災,兒子本想說出那個法子,可黃尚書阻止了兒子。」
殷雅凡額間的川字紋微微舒展:「可確定了?你沒有意會錯吧。」
「兒子也怕錯,所以打聽到了玉妃的行蹤……」
「你這孩子,怎麼能做這樣的事兒。」殷雅凡一聽頓時著急起來。
后妃雖都是尉遲孤的女人,也都算得上是太子長輩,可其他女人與太子並無血緣關係,這傳出去……
「母后放心,兒子做得隱秘。」尉遲燁安撫好殷雅凡,接著說道,「我們是在那迴廊上『碰巧』遇到的。兒子用晚輩自稱,她應下了。」
「那便好,那便好!」殷雅凡站起來,繡著五爪金龍的裡衣從膝蓋滑落在地,被她一腳踏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