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平安和王志誠,錢副市長三個人說話的工夫,院子裡又開進來兩輛吉普車。
車門推開,幾個穿著公安制服的幹部快步走過來,打頭的那人手裡拿著一沓審訊記錄,臉上的表情又是興奮又是凝重,走起路來腳下生風,就差沒小跑了。
他走到錢副市長面前,壓低聲音匯報了幾句。
楊平安站在旁邊,隱約聽見幾句關鍵詞——「黃維國在被抓捕時試圖銷毀證據」「在他兒子黃玉傑名下的一處房產地下室里搜出大量帳本」。
他心裡稍微鬆了口氣。
黃維國這頭老虎終於落網了,可他手底下那些蝦兵蟹將估計還有漏網的。
他想起偷聽到三號院隔壁巷子裡那戶人家的談話,像他們家那個在物資局上班的大兒子和在供銷社上班的二兒子,必定或多或少地也跟著參與了犯罪活動,替黃維國的犯罪集團辦過些見不得光的勾當。
這些人家裡養出來的子女,從小耳濡目染,吃穿用度全是靠銷贓分贓供出來的,家裡父母做的那些勾當他們都心知肚明,就沒有一個是乾淨的。
他轉頭看向院子裡那些正在忙碌的戰士們,開口對王志誠和錢副市長說:
「爸,錢市長,黃維國和他的手下我們雖然抓住了,但這些人家裡的那些子女親屬也未必乾淨。咱們下一步也得對這些人實施抓捕審問,絕對不能放跑一個壞人。我昨晚在三號院隔壁住的那戶人家,親耳聽見他們在飯桌上說的話。那家的戶主替黃維國守著三號院的外圍幾十年了,家裡的大兒子在物資局上班,二兒子在供銷社上班。這種人家養出來的子女,從小看著父輩銷贓分贓,長大了又借著父輩的關係進了物資局和供銷社這樣的實權單位,十有八九都是這個集團洗錢銷贓的幫手。他們手裡說不定還攥著不少咱們沒查到的線索。」
王志誠和錢副市長聽完楊平安這番話,神情立刻嚴肅起來。
王志誠轉過身,對旁邊一個參謀沉聲下令:「馬上去查,按照這個線索,把相關涉案人員的近親屬全部控制住,一個都不許漏。」
參謀應了聲「是」,轉身快步離去。
錢副市長也把自己的秘書叫過來,吩咐他立刻通知專案組,去協助部隊來的同志,做好接下來的抓捕工作。
秘書點了點頭,小跑著去傳達命令。
此時,平縣那邊,黃維國派去的那個李哥,正蹲在一扇連玻璃碴都不剩的破窗戶底下,背靠著被煙火熏得發黑的磚牆,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他跟前的地上已經扔了七八個菸頭,被踩扁了又被雪埋上,只剩幾個焦黃的過濾嘴歪歪扭扭地戳在泥地里,像一排被炸毀的碉堡殘骸。
他從十幾歲起就替黃維國幹些殺人越貨、綁票搶劫的髒活,從黑虎山上跟著四當家一路殺到山下,又跟著換了身軍裝的黃主任一路爬到今天的位置。
死在他手裡的人命自己都記不清了——有被綁票撕票的富商,有被黑吃黑的同行,有不肯同流合污的幹部,還有很多連名字都不知道、只是擋了路就被順手清理掉的倒霉蛋。
前些日子錢副市長家那個七歲的大孫子,就是他親手帶人綁的,從學校門口到塞進麻袋,前後不到半個小時。
一個七歲的孩子,捂上嘴套上頭套,往麻袋裡一塞,連哭都沒來得及哭出聲。
可這回他是真被難住了。
他帶著十幾個手下在平縣貓了一天多了,愣是沒找到下手的機會。
這家人就像早就知道他們要來似的——他蹲在這座破院子裡反覆推敲過,如果不是有人提前走漏了風聲,那就只能是這家人的防範意識已經到了變態的地步。
提前走漏風聲是絕對不可能的,安排他來平縣執行任務時,房間裡只有他和黃維國兩個人在場。
那就只剩防範意識這一條了,可他娘的,這家人的防範陣仗也太過了。
他活了大半輩子,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就從來沒遇到過這麼難搞的情況。
那院子裡的兩條半人高的大狗比人還精明。
一條白的,一條黃的,骨架大得像兩頭半大的牛犢子。
他派去踩點的人回來跟他說,這兩條狗走路都帶風,四個狗蹄子在青磚地上踩出的動靜,聽著就讓人心裡發怵。
更邪門的是,他那幾個手下只要靠近院牆周圍,這兩條狗隔著一道兩米多高的牆都能分辨出好壞來,喉嚨里會發出那種讓人後背發涼的悶吼,可其他路人正常經過,那狗就跟聾了一樣,連哼都不哼一聲。
這他娘的要是沒成精才怪,也不知道他的人身上有什麼特殊的味道。
有個手下不信邪,換了身從旁邊那家偷來的衣裳,結果剛走到牆根下,那條大白狗就像一道閃電一樣站在了牆頭上狂吠,嚇得他連滾帶爬地跑了,腳踝崴得腫成了饅頭,到現在走路還一瘸一拐的。
除了這兩條成了精的狗,院子裡那一群便衣看上去也個個身手不凡。
他可是幾十年的老江湖,一眼就看出這些人走路時腰板挺得筆直,目光掃過門口時習慣性地先看左邊再看右邊,兩人換崗時連交接詞都不說,只是互相點個頭,時間掐得分秒不差。
這分明是訓練有素的軍人,看那眼神就都是些有經驗的老兵——新兵站崗時眼神是飄的,手指頭會無意識地摳槍帶,老兵站崗時眼神是沉的,手是穩的。
更要命的是,這家裡的婦孺就沒有一個出門的,男人們上下班都有專車和保鏢跟著接送,根本就無從下手。
他派去踩點的人說,光是在這楊家大院周圍,就發現最少有十幾個不同的便衣圍著院外來回巡邏,換崗的間隙連十秒都不到。
他派去打聽左鄰右舍的人倒是帶回了一個有用的消息:這老楊家的五個外孫常年住在紅旗公社下邊一個叫楊家峪村的農場裡,偶爾周末才回來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