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平安趴在樓頂上,看著那個疤臉男人上了吉普車。
車燈啪地亮了,兩道雪白的光柱劃破夜色,馬達聲在寂靜的家屬院裡顯得格外響。
車子調了個頭,輪胎碾過積雪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慢慢往大門方向駛去。
他正想起身跟上去,樓下甬道上忽然傳來兩個巡邏人員的腳步聲,手電筒的光柱也跟著晃了過來。
他趕緊又伏下來,看著兩個穿軍大衣的巡邏人員上前跟車上那個疤臉男人打招呼。
手電筒的餘光正好照在車牌上,楊平安瞬間記了下來。
「李哥,這麼晚還沒休息?」一個巡邏的笑著湊上去。
疤臉男人搖下車窗,從兜里掏出煙盒遞過去兩根,沖他們倆點了點頭:「還有個差事要跑一趟,你們辛苦了。」
「李哥客氣,路上慢點。」巡邏的接過煙別在耳朵上,擺擺手讓開了路。
吉普車在夜色中緩緩駛出家屬院大門,尾燈的紅光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街角。
楊平安趴在屋頂上,把剛才聽到的每一個字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黃維國派這個疤臉男人去平縣,十有八九是針對他和他的家人。
「上邊又催了」這句話說明黃維國是給別人辦事,看他接電話時那副恨不得把腰彎到桌子底下去的恭敬態度,電話那頭的人不是他的靠山就是他惹不起的大人物。
而姓李的疤臉男人手裡還關著一個人,「關了半個月,眼看快不行了的小東西」這句話讓楊平安可以確定,那就是錢副市長家那個七歲的孫子。
看著那輛吉普車出了市委家屬院的大門後,往西走了。楊平安果斷放棄了去追疤臉男人的打算。
這事必須儘快通知錢副市長和自己家裡,靠他一個人分身乏術。
他壓低身形,借著夜色和屋頂的陰影,踩著瓦面和牆頭悄無聲息地往家屬院最後一排摸去。
腳下偶爾踩到一塊鬆動的磚頭或者瓦片,發出輕微的咔嚓聲,他就停下來等巡邏的手電筒光掃過去再繼續走。
走到一棟小樓前,他借著月色看了看門牌——跟陳秘書留的地址一樣,市委家屬院十二號樓。
這棟小樓跟黃維國家格局差不多,二樓書房亮著一盞檯燈,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在邊角透出一線昏黃的光。
他順著牆頭翻上樓頂,趴在樓頂上輕輕揭開一片瓦往下看了看,確認書桌後面坐著的正是錢副市長,才無聲無息地翻到窗台外側,曲起手指在窗玻璃上輕輕敲了三下。
窗簾被猛地掀開一角。
錢副市長借著燈光往外看了一眼,瞳孔驟然放大——窗外貼著一個人的臉,正對著他微微點頭。
他認出了楊平安,趕緊拉開窗戶,往旁邊讓了一步,壓低聲音道:「快進來!」
楊平安從窗台上無聲地翻了進去,雙腳落地時幾乎沒有發出聲響。
他沒有寒暄,開門見山地說:「錢市長,我剛從黃維國家的屋頂上過來。他派了一個臉上有疤的人去平縣,估計是對付我家,那人離開時跟黃維國還提到了一件事,說有個孩子被關了半個月,眼看快不行了,問要不要處理掉。黃維國說先留一留,如果查出趙家那孩子的幕後之人是你們錢家,就送你們一家一起上路。」
錢副市長聽到楊平安說的這個消息,瞳孔猛地一縮,整個人往前邁了一步,一把抓住楊平安的胳膊:
「你是說——小寶?他還活著?」他的聲音又急又顫,那隻抓著楊平安胳膊的手收得死緊,指節都在發抖,眼眶瞬間就紅了,「那人長什麼樣?多大年紀?有什麼特徵?」
「四十來歲,中等身材,臉上有道從眉骨斜到顴骨的舊疤,穿軍大衣,開一輛吉普車。從黃維國家出來時,巡邏的人喊他『李哥』。車牌號我記下了——乙字頭,後面五位是零二七四五。」
錢副市長握緊拳頭,嘴唇都在發抖,整個人像是被這個消息震得站不穩。但他畢竟是見過風浪的人,只用了不到三秒鐘就把那股翻湧的情緒硬壓了下去,轉過身一把抓起書桌上的電話,撥了個號碼:「老周,是我。你馬上帶人去查一個姓李的疤臉中年男人,四十來歲,中等身材,臉上有道從眉骨到顴骨的舊疤。他剛從市委家屬院出去,開一輛吉普車,車牌乙字頭,後面四位數零二七四五,往西去了。馬上派人追查,發現行蹤先不要打草驚蛇,立即向我匯報。」
他掛了電話,楊平安又把話筒拿起來,撥通了平縣家裡書房的號碼。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來,那邊傳來他爹楊大河低沉沉穩的聲音:「喂,哪位?」在這深夜裡,楊大河的聲音依然清醒而冷靜,顯然還沒有睡。
「爹,是我。」楊平安握著話筒,語速很快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剛得到一個消息,黃維國派了一個姓李的人帶人去平縣,估計是沖咱家來的。那人四十來歲,臉上有道從眉骨到顴骨的舊疤,中等身材,開一輛吉普車。您馬上派人把家裡的老老小小全部保護好,再打電話通知三個姐姐姐夫,讓他們一定注意安全。別忘了讓大姐夫和二姐夫派人去農場把幾個孩子看護好,尤其是一個叫王石頭的孩子,千萬不能讓他出任何差池。」
楊大河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了句「知道了,你自己注意安全」,便掛斷了電話。
楊平安放下話筒,知道他爹既然說「知道了」,那就一定會在最短的時間內把一切都安排妥當。
家裡臨時有他爹這個老偵察兵坐鎮,還有元寶和雪豹這兩條靈犬守著,就算黃維國的人真的摸到了家門口,也討不到半點便宜。
他轉身對錢副市長說了句「我先走了,有消息隨時聯繫」,抬腳就要往窗台上翻。
「等一下。」錢副市長叫住他,快步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從裡頭拿出一個黑殼子的軍用對講機遞過來,天線拉出來足有一拃長,「這是軍用的,有效範圍十幾公里,頻道已經調好了。你帶在身上,隨時保持聯繫。」
楊平安接過對講機揣進懷裡,翻出窗台,無聲地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