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推開了,一個女人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走進來。
她五十出頭的年紀,穿著深藍色的對襟棉襖,頭髮在腦後挽了個髻,臉上的表情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討好。
她把湯放在書桌上,碗底磕在桌面時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
「老黃,這是我讓廚房特地燉的參湯,你趁熱喝了吧。這兩天你都沒怎麼吃東西,再這樣下去身體要熬不住的。」
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在哄一個隨時會炸的火藥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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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維國嗯了一聲,放下文件,端起碗來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他抬頭看著自己老婆,聲音沙啞而疲憊:「我讓你去醫院守著兒子,你回來幹什麼?」
女人嘆了口氣,在他對面坐下來,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滿:
「我在醫院守了兩天一夜,回來歇會兒。老黃,趙家那個小崽子到底什麼時候能抓到?咱兒子可還在醫院躺著,胸口那麼大一個窟窿,縫了十幾針,醫生說差一點就打中心臟了。你要是不把那小崽子抓回來給咱兒子報仇,我心裡這口氣咽不下去。」
黃維國把參湯端起來喝了兩口,碗邊碰在牙齒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放下碗,語氣有些不耐煩:「你著急有什麼用?那小崽子跟長翅膀飛了一樣,全城搜捕兩天一夜,連個人影都沒摸著。他身後的人勢力肯定不小——昨天早上他逃跑的時候,就有高手在暗中相助,用石子阻攔保衛人員不說,還在最關鍵的時刻帶著那小子翻牆逃跑了。那些石子打得又准又狠,專往腳踝小腿上打,當時追趕他的那些人都被打傷了,到現在都還在家養傷。可惜沒人看到那些接應者的真面目。」
女人聽完這番話,臉上的怨氣更重了,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咬牙切齒的埋怨:「還不是你手底下那些人無能。當初要是直接把那小崽子殺了,哪還有今天的後患。斬草不除根,後患無窮——咱兒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想活了。」
黃維國把碗重重擱在桌上,湯水濺出來灑在文件上,他也顧不上擦,只是煩躁地吼了一句:
「你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當初要不是他跑得夠快,早送他去地底下一家子團聚了!」
女人被他吼得縮了縮肩膀,但嘴上還是不依不饒,眼眶也紅了:「我不管,必須儘快把那小崽子找到,要不然覺都睡不踏實。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黃維國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太陽穴,那隻揉太陽穴的手微微發顫,不知是氣的還是累的。他擺了擺手,聲音沙啞而疲憊:「行了行了,我心裡有數。你先出去,讓我一個人靜一會兒,沒事別在這兒煩我。」
女人站起來往門口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過頭來看著黃維國,嘴唇動了動,像是還有話要說。
可最終還是把那句話咽了回去,推門出去了。
房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走廊里傳來拖鞋趿拉地面的聲音,越來越遠。
黃維國一個人坐在書房裡,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又重重擱下。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著,篤、篤、篤,節奏越來越慢,像是在等什麼消息,又像是在盤算什麼。
楊平安趴在屋頂上,把剛才這番對話一字不漏地聽進耳朵里。
他在心裡把黃維國夫妻倆剛才的對話翻來覆去地過了好幾遍——「當初要不是他跑得夠快,早讓他去地底下一家子團聚了」。
這句話說得再明白不過了,小磊一家就是他害死的。
斬草除根,這老東西倒是說到做到,只可惜當初沒斬乾淨,讓那狼崽子活了下來,現在成了他心口上最要命的一根刺。
楊平安趴在樓頂上,夜風像小刀子割臉,他一動不動地盯著下邊。
書房裡黃維國一直沒有離開,昏黃的燈光從瓦縫裡漏上來,把他那張法令紋深如刀刻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樓下甬道上每隔一刻鐘就有巡邏的人拿著手電筒來回照,光柱好幾次從他頭頂的瓦脊上掃過去,差幾寸就照到他身上。
他把呼吸壓得極輕極緩,整個人像一塊貼在瓦面上的石頭,連呼出的白氣都用手捂著,怕被下邊的人看見。
約莫過了半個鐘頭,書房裡的電話忽然響了。
那鈴聲在安靜的夜裡格外刺耳,黃維國幾乎是立刻伸手抓起話筒,腰背不自覺地挺直了些,連肩膀都微微往前傾了傾。
楊平安從瓦縫裡看見他握著話筒的手攥得死緊,指節都發白了,臉上的表情從剛才的陰沉煩躁變成了小心翼翼的恭敬。
「餵——是,是我。」黃維國的聲音放得很低,語氣裡帶著幾分討好的意味,跟他平時那副不可一世的做派判若兩人,「那件事還沒辦成……是,是,我知道。家裡出了點狀況,我馬上就安排人去辦。您放心,不會再出紕漏了。」
楊平安心裡一動。能讓黃維國用這種語氣說話的人,級別絕不會低。他屏住呼吸,繼續往下聽。
黃維國掛了電話,站在書桌旁邊,手指在桌面上急促地敲了幾下,節奏越來越快,像是在盤算著什麼。
然後他拿起話筒,撥了個號碼,這回的語氣又變回了平常那副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你馬上過來一趟。」
大約又過了半個鐘頭,一輛吉普車停在樓下,發動機熄火的聲音在靜夜裡格外清晰。
一個穿軍大衣的男人快步進了院子,沒一會兒就推開了二樓書房的門,帶進來一股冷風,連書桌上的檯燈都跟著晃了晃。
楊平安從樓頂上往下打量,看到那人也就四十來歲,中等身材,臉上有一道從眉骨斜到顴骨的舊疤,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像是被什麼利器划過之後癒合得不太平整。
他走路時步子很沉,皮靴踩在樓梯上咚咚響,每一步都踩得結結實實。
進了書房,他對黃維國微微欠了欠身,喊了聲:「黃主任。」
「坐。」黃維國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遞給他,壓低聲音吩咐道,「你親自帶人去趟平縣。上邊又催了,正好趁對方這幾天放鬆了警惕,找幾個靠得住的人,手腳利索點。」
「是。」疤臉男人把文件揣進軍大衣內兜里,猶豫了一下,又往前湊了半步,把聲音壓得極低,「黃主任,那小東西關了半個月了,眼看快不行了。您看要不要處理掉?」
黃維國走到窗前,背對著他沉默了幾秒。
他把窗簾挑開一條縫,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那隻挑窗簾的手指微微發顫。
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沙啞而陰沉:「先留他一命,說不定還有用。趙家那個小崽子背後的人還沒查清楚,如果查出來是錢家在背後指使,到時候再送他們一家一塊上路。」
疤臉男人點了點頭:「明白。」他轉身拉開門出去了,皮靴踩在樓梯上的咚咚聲漸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