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平安把搪瓷缸子放回床頭柜上,對錢副市長說:
「這三顆藥丸,每天餵一顆。一會如果情況好轉了,您明天後天把剩下的兩顆也餵給她。老人家這病是心病,心病還得慢慢養。」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錢市長,我還有個建議——為了以後方便聯繫,您一會把辦公室和家裡的電話號碼留給我,對外就說我是您家的遠房親戚,這樣我隨時能去找您,不會引起別人懷疑。」
錢副市長點點頭,把藥瓶小心地揣進懷裡。他盯著老伴那張灰敗的臉,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哄一個熟睡的孩子:
「老伴,你一定要好起來。這個年輕人的遭遇跟咱家差不多,也是被黃維國害過的人。你一定要堅持住,等我把那個人連根拔起,給你和咱們的大孫子報仇。」
他說完又去擰了塊濕毛巾,替老伴擦臉。
那張臉上一道道深深的皺紋,像是被歲月和悲痛一刀一刀刻上去的。
他擦得很慢,每一下都像是在描摹一張永遠也畫不完的像。
楊平安站在床邊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只是在心裡默默估算了一下靈泉水和藥丸的起效時間。
就在這時,病房門口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
一個穿著灰布棉襖的女人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門被她推開了一條縫。
她的頭髮亂蓬蓬地散在肩上,臉上髒兮兮的,棉襖扣子扣錯了一顆,下擺一高一低地垂著。
她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不停地揪著自己的衣角,嘴唇微微張著,嘴角掛著一絲亮晶晶的口水。
她的目光越過錢副市長,越過楊平安,直直地落在病床上的老人身上。
然後她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葉。
「媽,寶兒快放學了,我去接他。」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說完她轉身就走了,灰布棉襖的下擺在走廊的穿堂風裡輕輕晃了晃,很快就消失在走廊拐角。
錢副市長看著大兒媳婦那踉蹌的背影,那張被歲月和苦難磨得稜角分明的臉上,肌肉劇烈地抽動了一下。
他沒有追出去,只是慢慢轉過身,重新看著病床上的老伴,過了很久才從嗓子裡擠出一句話,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那是我大兒媳婦,以前是這個醫院的護士,愛說愛笑,性子比誰都開朗。自從大孫子丟了以後,她就瘋了。這半個月來,見人就問『看到我家寶兒了嗎』。有時候半夜從病床上爬起來,非要去學校門口等孩子放學,拉都拉不住。」
楊平安站在病床邊,看著門口那個空蕩蕩的方向,想起飯店裡那兩個保衛幹部壓低聲音說的那句「錢副市長家是真慘」,又想起當初他娘和他媳婦王若雪被迷暈在病房裡、團團圓圓被人抱走的那一天。
他閉了一下眼睛,把那股酸澀壓下去,然後走到錢副市長面前停下來,一字一頓地開口:「錢市長,回頭我再去找找那個神醫,說不定您兒媳婦這病也有特效藥能治。」
十分鐘後,楊平安從病房裡出來。
走廊里的陽光正好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道亮晃晃的光帶,把他走在上面的人影拉得老長。
陳秘書一直把他送到樓梯口,左右看了看,確認周圍沒人,才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遞過來,上面用工整的鋼筆字寫著錢副市長家的地址和兩個電話號碼。
「楊同志,錢市長說了,您有事可以隨時上門,這兩個號碼不管是白天還是晚上,您都可以打。第一個是他辦公室的,第二個是他家裡的。」
陳秘書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也比平時快了幾分。
他在錢副市長身邊幹了十來年,親眼看著這個家從熱熱鬧鬧一大家子變成現在這副模樣,也親眼看著錢副市長從一個精力充沛的中年人變成一個沉默寡言的老人。
今天是他這半個月來頭一回看見錢副市長臉上重新有了血色。
他看著楊平安接過紙條,忍不住又補了句,「楊同志,錢市長他……很久沒有像今天這樣有精神了。謝謝您。」
楊平安接過紙條看了一眼,收進口袋,對陳秘書說了句「留步」,轉身沿著樓梯往下走。
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裡迴蕩著,漸漸遠去。
病房裡,錢副市長送走楊平安,輕輕關上門,轉過身來。
他走到病床邊,看著老伴那張依舊灰敗的臉,心裡五味雜陳。
藥是餵下去了,可到底能不能見效,他心裡一點底都沒有。
萬一沒效果,老伴還能不能撐過今天?他不敢往下想。
他坐在床沿上,拿濕毛巾輕輕擦了擦老伴的手,那隻手涼冰冰的,手指蜷著,跟他記憶里那雙成天擇菜做飯、抱著小寶在院子裡轉悠的溫暖手掌簡直不像同一隻手。
他握著老伴的手,又想起大孫子小寶。
那孩子生下來就沒見過他爸,全是他和老伴幫著帶大的。
從會走路起就跟著他去辦公室,乖乖地坐在沙發上翻畫冊,不吵不鬧,偶爾抬起頭奶聲奶氣地喊一聲「爺爺喝水」。
他的大兒子犧牲在西南邊境時,才剛過完二十六歲的生日。
部隊上派人把遺物送回來那天,他老伴抱著那身疊得整整齊齊的軍裝,把臉埋在裡面,哭得渾身發抖,從那以後一頭黑髮白了大半。
如今連大兒子留下的這點骨血也沒了,他不敢想像如果老伴就此撒手,他要怎麼面對這個家。
就在他低著頭一個人想著這些往事時,手心裡那隻乾瘦的手忽然動了一下。
他以為是自己晃了神,沒敢動。
那隻手指又動了一下,這回是真真切切的——他老伴的食指在他掌心裡輕輕勾了勾,像是在回應他的呼喚。
他猛地抬起頭來,看見老伴的眼皮顫了幾下,然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睜開了。
那雙渾濁的眼睛茫然地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轉過來,對上他的臉。
老太太的嘴唇哆嗦了好幾下,喉嚨里發出一聲沙啞的、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艱難翻湧上來的聲音:
「小寶……小寶找到了沒有?」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被風吹散的羽毛,可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鈍刀子,狠狠地剜在錢副市長的心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