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平安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他走進這間病房時,是打算跟一個副市長聯手對付黃維國。
可現在坐在這裡聽一個老人說完這些話,他忽然覺得,這已經不只是聯手的事了。
他和錢副市長,兩個人一個是為了給自己的兒女討個公道,一個是為了給失蹤的孫子求個真相,說到底是同病相憐。都曾被同一把刀捅過,只不過傷口的位置略有不同。
「錢市長,」他開口時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淬過火的鋼釘,穩穩地釘在病房的空氣中,「我今天上午在飯店裡吃飯,聽到您大孫子的事,心裡也壓了一肚子的火。我和您雖然不是同僚,不是親戚,但我們現在有了同一個敵人。您想給您的孫子求個真相,我想給我的一雙兒女討個公道。您要是願意,我們可以聯手。我提供證據,您調動資源。不管黃維國藏得多深,我們一起把他的老底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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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副市長看著楊平安,看了好一會兒。
那張被歲月的風霜和突來的喪孫之痛磨得稜角分明的臉上,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
他慢慢站起來,走到楊平安面前,伸出手。
楊平安也伸出手,兩隻手在冬日午後的陽光下緊緊握了一下。
「就算最後查出來我孫子丟失的事跟黃維國無關,我也要把這個人徹查到底。」
錢副市長鬆開手,聲音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被仇恨和愧疚反覆淬鍊之後的決然,「這半個月來,我每天都來醫院,看著我那瘋了的兒媳婦,和躺在病床上起不來的老伴,心裡就只有一個念頭——我要把這些人販子全部抓光,給我那可憐的孫子和那些被拐賣的孩子一個公道。」
他抬起眼看著楊平安,那雙浮腫的眼睛裡已經沒有了剛才的疲憊和猶疑,只剩下一種近乎冷冽的堅定。
過了一會,楊平安開口問道:「您能帶我去隔壁病房看看您愛人嗎?說不定我能幫上忙。」
錢副市長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張誠懇的臉上停了一下,點了點頭,轉身帶著楊平安出了門,往他老伴住的那間病房走去。
楊平安跟著錢副市長走進病房時,第一眼看到的是靠窗病床上躺著的那個瘦得脫了形的老婦人。
她閉著眼睛,眼窩深陷,顴骨高高地支棱著,花白的頭髮稀疏地散在枕頭上,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水分的枯葉,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皮膚裹著骨頭。
床頭柜上擱著半碗沒動過的米粥,表面已經凝了一層半透明的米油,看樣子是早上端來的,到現在也沒喝一口。
輸液瓶里的藥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墜,順著透明的膠管流進她手背上那根青筋暴起的血管里。
她的呼吸很輕很淺,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來,只有擱在被面上那隻乾瘦的手偶爾抽搐一下,像是被什麼噩夢驚著了。
床尾坐著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穿著一件素淨的藍布棉襖,頭髮在腦後挽了個髻。
她正低頭給老人掖被角,動作很輕,像是怕驚醒了什麼,又像是在借著這個重複了無數遍的動作讓自己不至於閒下來。
錢副市長走過去,在她肩膀上輕輕拍了拍,低聲道:「你先出去歇會兒,我跟這位楊同志說幾句話。」
女人抬起頭來,楊平安這才看清她的臉。
她的五官跟老人有幾分相似,大概是錢副市長的女兒。
她看了看楊平安,又看了看父親,沒有多問,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站起來輕聲說了句「爸,有事叫我」,便推門出去了。
病房裡只剩下楊平安和錢副市長兩個人,還有床上那個不省人事的老婦人。
消毒水的氣味混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藥味,在暖氣管嘶嘶的蒸汽聲中慢慢瀰漫開來。
錢副市長站在病床邊,兩隻手垂在身側,指節微微攥著。
他看著床上的老伴,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
「半個月前還能幹活,天天給家裡人洗衣做飯。孩子丟了當天她就倒下了,醫生說是急火攻心。之後一天比一天差,到現在連飯都餵不進去了。今天早上主治醫生找我談話,讓我做好心理準備。」
楊平安從兜里掏出早就準備好的白色瓷瓶,遞給錢副市長,語氣鄭重地撒了個謊:
「這是我高價從一個老神醫那裡求來的珍貴藥丸,是用人參、靈芝等十幾種名貴藥材製成的。雖然不能讓人起死回生,但對您愛人這個病應該有幫助。您如果信得過我,就給她餵一顆試試。」
錢副市長接過藥瓶,打開蓋子看了看,裡頭躺著三顆烏黑的藥丸,一股濃烈而純正的中藥味立刻瀰漫開來。
他倒出一顆放在掌心裡,盯著看了好一會兒,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變——從猶豫到掙扎,又從掙扎到某種下了決心的坦然。
他把那顆藥丸遞還給楊平安,聲音沙啞卻坦蕩:「我老伴都這樣了,醫院已經沒辦法了,還怕什麼。你說的對,既然要聯手,我就信你這一回。」
楊平安接過藥丸,走到床頭櫃前,背對著錢副市長拿起搪瓷缸子從暖壺裡倒了半缸溫水。
他的手指在缸沿上輕輕一動,靈泉水無聲無息地注入了水中。
他端著缸子回到床邊坐下來,對錢副市長說:「您幫我把她扶起來靠在您身上,這樣好餵。」
錢副市長趕緊坐到床沿上,把老伴的上半身輕輕托起來靠在自己懷裡,一隻手穩穩地扶著她的肩膀,另一隻手護著她的額頭,動作笨拙卻格外小心,像是在捧一件隨時會碎掉的瓷器。
楊平安把老人的頭輕輕托起來,將藥丸塞進她嘴裡,又把缸沿湊到她嘴邊,一點一點地把水餵了進去。
老人的喉頭幾乎沒有動,水順著嘴角流下來幾滴,但大部分還是被灌了下去。
楊平安把那小半缸水全部給老人餵完,才讓錢副市長把他老伴輕輕放回枕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