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平安端著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他在心裡接了句:跟插翅飛了差不多。你們要抓的那個小崽子就是他親手用空間帶出去的,現在已經在楊家峪農場跟幾個孩子一起上課了,就算把市裡的地皮挨著翻三遍,也不可能找到人。
他夾了幾顆花生米吃完,端起搪瓷缸子想喝口水,飯店門口又進來兩個人。
這兩個人穿著軍綠色的棉大衣,走路時腰板挺得筆直,目光習慣性地掃了一圈整個飯店。
楊平安一眼就認出了他們——早上他在市委家屬院門口踩點時,在門口站崗的那幾個保衛人員里就有他倆。
兩個人要了兩碗麵條和一份炒蘿蔔絲,在楊平安旁邊那張空桌子前坐下來。
其中一個年輕些的把帽子摘下來放在桌上,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長長地嘆了口氣:
「趕緊吃,吃完回去睡會兒,晚上十二點還得去換班。這一天天的,白天晚上連著轉,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另一個年紀稍長些的咬了口饅頭,往嘴裡扒了口菜,壓低聲音抱怨道:
「為他一家老小的安危就勞師動眾的,讓大傢伙都跟著遭這罪。快過年了,誰家不忙?我媳婦還等著我回去殺年豬呢。」
年輕的那個聽到這話,手裡的筷子一下子頓住了,趕緊抬頭掃了一圈周圍的人,確認沒人注意他們,才把筷子往桌上一擱,湊過去壓低聲音呵斥道:
「你不要命了!這種話你也敢說出口?要是傳到他耳朵里,你一家老小這個年就別想過了!」
年長的那個被他這一呵斥,也意識到自己失言了,低下頭悶悶地扒了口飯,沒再說話。
年輕的那個嘆了口氣,把聲音壓得更低了些:「你又不是不知道,這人表面上看著笑呵呵的,背地裡殺人越貨的勾當可沒少干。得罪過他的人,就算不被抄家清算,也得鬧個家破人亡。比他官大的他都敢動,更何況咱們這些小人物?小心禍從口出。」
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麵湯,又補了句,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透露什麼了不得的秘密:
「半個月前,錢副市長因為在會議室里跟他意見不合,當面拍了桌子。第二天,他家那個七歲的大孫子,就在上學的路上丟了。查了半個來月了,愣是一點消息都沒有。這孩子就跟人間蒸發了一樣——我估計要麼死了,要麼被拐到山裡去了。這事如果跟姓黃的沒關係,鬼都不信。」
年長的那個嘖了一聲,眉頭擰成了疙瘩,也跟著嘆了口氣:
「錢副市長家也是真慘。那孩子是他家那個烈士大兒子的遺腹子,寶貝了這麼多年,就這麼不見了。聽說他老伴因為丟了大孫子,當時就倒下了,現在還在醫院裡躺著,倒氣多,出氣少。他大兒子這一支算是完了。」
年輕點的那個把最後一口飯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句:「行了行了,吃完趕緊回去,這地方人多嘴雜。」
楊平安坐在旁邊桌上,手裡的搪瓷缸子一動不動。
他的手指在缸沿上慢慢收緊,指節微微發白,那層薄薄的瓷釉被他捏得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咯吱聲。
他把搪瓷缸子輕輕放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氣,把胸中那股洶湧的怒意往下壓了壓。
黃維國跟大人有仇就拿孩子出氣,這行為簡直畜牲不如。
從這事上看,他家團團圓圓被搶的事跟這個黃維國絕對有關係。
半個月前,錢副市長的孫子被拐,幾天前,他的兩個孩子被搶,前後相隔不到十天,手法如出一轍。
只是他運氣好,有元寶和雪豹這兩隻特別有靈氣的狗幫忙,才能順利把孩子找回來。
可錢副市長家那個七歲的孫子就沒有這樣的好運氣了。
他把搪瓷缸子裡最後一口茶仰頭喝乾,站起來整了整棉襖領口,推開飯店那扇掉了漆的木門,邁步走進了正午的冬日陽光里。
他得去醫院打聽一下這位錢副市長,畢竟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說不定能跟對方聯手對付黃維國。
楊平安從國營飯店出來後,腳步沒有停,直接穿過兩條街,從空間裡拿出一兜水果提在手裡,又進了市醫院。
他先去了高老的病房,推開房門時高老正靠在床頭聽收音機,小周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打盹,聽見門響一個激靈醒過來,趕緊站起來跟他打招呼。
高老看見他又來了,把收音機關了,笑著擺了擺手:「平安,你忙你的正事去,不用老惦記著我這老頭子。這裡有小周照顧我就行了。」
楊平安把水果放在床頭柜上,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笑著說:「剛剛辦完事,在路邊遇到個賣蘋果的,品相特別好,又脆又甜,就想著買點送過來給您老嘗嘗。」
小周倒了杯熱水遞過來,楊平安接過水道了謝,像是隨口提起似的問了一句:「我剛進來時,聽門口的人說,錢副市長的老伴也在這裡住院?」
高老點了點頭,嘆了口氣:「他家大孫子半個月前丟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他老伴心疼得犯了病,恐怕這個年都熬不過去了。真是可憐。老錢那個人平時話不多,辦事倒是公道,這麼好的人偏偏遇上這種事。」
小周在旁邊接話道:「他老伴的病房就在後邊那個樓的三樓,已經住了快半個月了。聽說他女兒和小兒媳在那裡輪班照顧,大兒媳婦丟了兒子以後神志不清,有點瘋瘋癲癲的,見人就問『看到我家寶兒了嗎』,看著真讓人心裡難受。」
楊平安又坐了一會兒,聊了幾句家常,便藉口還有事,起身告辭。
他從病房出來,沒有直接去後邊那棟樓,而是先出了醫院,找了個無人的角落閃進空間,把身上那身軍裝脫下,換上一身灰撲撲的棉襖棉褲,腳上蹬了雙半舊棉鞋,把帽檐壓得低低的。
這副打扮走在醫院走廊里,跟剛才那個穿軍裝的年輕軍官判若兩人。
他在醫院對面的供銷社又買了兩包點心和兩罐麥乳精,提在手裡重新進了醫院,直奔後邊那棟樓的三樓。
樓梯間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消毒水味,走廊里沒什麼人,只有遠處排椅上坐著幾個打盹的家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