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歡。」
「我在。」
「會刑訊逼供嗎?」
「略懂一些。」
「那你將鄭志帶回去。」
「餘下的?」
「不論男女老幼,斬盡殺絕。」
對話很簡短,甚至都沒有給鄭志插話的機會。
在這三言兩語間,整個鄭集村的命運便被定了下來。
哨聲再響之時,甚至都已經沒有了放下兵器,降者不殺。
無論反抗與否,都是同樣的下場。
崔劍霄在他身後看著這一切欲言又止。
她的確怕林淵妥協,答應與鄭志的這筆交易。
可這樣的局面,似乎也不是她想看到的。
「劍霄,想說什麼都可以,不用顧慮太多。」
留意到她神情的變化,林淵輕笑著道。
「婦孺也要殺嗎?」
猶豫片刻,眼見屠刀已逼近後方丟下刀劍、跪下求饒的老幼,崔劍霄這才開口。
在她的固有印象中,老幼婦孺皆是弱勢群體,便是想要作惡,也是有心無力。
而若沒有作惡,那便不該殺才是。
「……」
「我問你,鄭志擄掠行商,買賣人口得來的錢,他們分沒分?」
「曾經前來鄭集村調查的捕快被打死,當真就跟他們一點關係都沒有嗎?」
「以及,眼下出現在這裡的他們,本就是要來道德綁架與圍剿你我的。」
「聲勢他們壯了,好處也被他們享盡了,那些無辜人命換來的金錢也都花了。」
「直到大難臨頭的時候,他們就想起自己無辜了?」
「劍霄,你覺得他們當真無辜嗎?」
林淵的語氣不再那麼溫和。
如果連這個道理都無法接受,那便是這次他幫了,往後崔劍霄還是免不了會淪為他人手中刀的下場。
一味的仁善,一味的心軟,只會害死更多人。
惡就是惡,不該區分男女老幼。
崔劍霄聽出了他話中的深意。
她沒有急於言語,也沒有再看林淵,而是將目光投向了那些放下兵器的身影。
她們有人下跪,有人磕頭求饒,也有人謾罵不休。
從那些人眼中,崔劍霄看到了恐懼、害怕、憤怒等等複雜的情緒。
但唯獨沒看到的,是愧疚。
包括那些認錯求饒的老人、孩童,他們眼中也沒有半分愧疚與反思,只有純粹的恐懼與對生的渴望。
似乎,他們根本就不覺得自己做錯了。
眼下說出這些求饒的話,只是因為他們不想死,因為他們捨不得自己奢靡的生活。
「看到了嗎?哪怕大難臨頭,他們也不會反思自己從前的罪孽。」
「你若心軟放過了他們,那不僅死在鄭集村的冤魂再難昭雪,離開這裡之後,他們很大概率也還是會釀造出下一處煉獄。」
「他們的惡不僅浮於表面,更是深種在了心底。」
林淵輕聲低語。
他們的吃穿用度,皆是用無辜性命所換來。
無論他們曾經經歷怎樣的心裡掙扎,但結果是,他們所有人都心安理得的接受了,並且為了維持這般奢靡的生活而參與了進來。
既然如此,那到了清算之時,對於他們就該一視同仁。
「我明白了。」
崔劍霄心中再無隔閡,她看向林淵,眼中只余欽佩。
「那哥哥,我們算是帶來了正義,算是為那些死去的冤魂與地牢中的可憐人討回公道了吧?」
後面這句話原本只是崔劍霄的一句感慨。
她覺得事實就是如此,也只是想藉此小小的拍一下哥哥的馬屁。
誰知林淵依舊還是搖頭。
「遲來了這麼久的正義算什么正義?人死之後才來主持的公道更是笑話。」
「誰會在意呢?早已死去多時的受害者會在意嗎?還是說地窖里精神失常的可憐人會在意?」
正義這種東西,遲到與缺席並無區別。
更何況,那些葬身於鄭志等人之手的受害者,她們家中上下多半都已經被滅了口。
連補償都沒有,只是讓劊子手站在她們的屍體上享樂數年之後,才得到了應有的下場,這也能稱作正義嗎?
崔劍霄有些茫然。
林淵這番話,再一次顛覆了她從前的認知。
她想反駁,卻又不知從何開口。
是啊,遲到了這麼久的正義,對那些受害者而言,真的還重要嗎?
她們之中絕大部分人都已家破人亡,這個時候才讓劊子手伏誅,誰又會在意呢?
「我在意。」
良久之後,崔劍霜從茫然中清醒,眼神逐漸堅定。
或許遲來的正義早已不能稱之為正義,但她依舊在意。
她只是個人,她或許真的無法帶來林淵口中那真正的正義,可她往後還是會去做。
遲來的真相,總比不來要好。
「對,我也在意。」
「所以你切記,既然是真相,那就一定要斬草除根。」
「清歡,再勞煩你一件事。」
「殿下盡可吩咐,不必客氣。」
清歡似乎永遠都是這樣。
不需要的時候,她就會沉默的站在一旁,仿佛不存在一般。
只要呼喚,她便會第一時間給予回應。
「地窖里有不少人,精神都不太好,你安排人救治。」
「有個小姑娘,我答應了她要救她娘,莫要讓我食言。」
「以及,帶你的人去搜查鄭志的宅子,晚宴之時我沒見到蘇小小的妹妹,若她還在,將她找出來。」
「可……」
清歡也知曉地窖中的狀況,對於這些囑咐她並不排斥。
可當下局面還未徹底平定。
鄭志在殊死一搏,崔劍霄又不像是能狠下心對婦孺出手的性子。
她若是離開,可就沒人能保證林淵的安全了。
在她的世界裡,公主的命令才是排在第一的。
公主讓她保護好林淵,她便無論如何也不能讓林淵出事。
「清歡姐姐,你可以去的,我不會心慈手軟。」
仿佛是看透了她的擔憂,崔劍霄信誓旦旦的保證。
清歡淡淡的瞥了她一眼,眼神中的意義不言而喻。
她不信。
「殿下不必急於這一時,雪雨會很快結束。」
崔劍霄身上,與崔氏小劍仙名號同樣響亮的,還有心慈手軟這個形容詞。
號稱手上從未沾過無辜者的血,實則在今日之前,手上都未必沾過幾個人的血。
就清歡所知曉的事跡中,崔劍霄絕大部分的行俠仗義都是將人打傷後交給官府。
真正自己親手誅殺的惡人,屈指可數。
或許往後經歷越來越多,她能夠逐漸改變自己的性子。
可要說當下立即便能反轉,反正清歡是不信的。
崔劍霄:「……」
怎麼我就不值得信任了!
清歡也不理會她的嘟囔,只是靜靜的站在林淵身前。
無論鄭志想做什麼,都得先跨過她。
短短片刻之後,慘叫聲便已逐漸平息下去,只余鄭志還帶著零星的十幾個村民負隅頑抗。
林淵也算是真正親眼見證了,什麼叫血流成河。
整個鄭集村被血色填滿,隱隱還能聽到附近幾戶人家中傳出放肆到近乎癲狂的笑聲。
被村民囚禁在家中虐待的女子,也同樣成了這場屠殺的見證人。
在她們眼中,這不是一場屠殺,而是一場救贖。
「殿下還請稍稍退一退,莫要髒了鞋。」
眼見鮮血四濺,清歡輕聲道。
「我沒那麼矯情。」
林淵微微搖頭。
既然要殺人,那他便不怕髒手。
「結束之後,村子裡的人好生安排救治,以及鄭志安排審問,別讓他死的太輕鬆。」
「這些事交給你了,清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