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個人往那一站,活脫脫的就像是,從畫報里走下來的「洋派人物」,連走路的步幅,都下意識的放慢,抬高,落地輕穩。
他們不是穿上皮鞋,就不會走路了,是生怕踩錯了節奏,露出了怯弱。
站在哥臚士酒樓門口的,是兩名穿著深藍色絲絨馬甲,胸前繫著雪白領結的服務員。
他倆個子高挑,腰背筆直,胸前的銀鏈上,垂著一枚黃銅銘牌,上面刻著「Glorious House」,幾個燙金小字。
兩人看見章向一行,西服革履,油頭粉面,步履沉穩的漸漸走近,立刻齊刷刷的彎下腰去,把腰彎得極低,額頭幾乎要碰到胸口,嘴裡用帶著濃重的粵語腔調,熱絡又恭敬地喊道:
「各位先生,上午好,歡迎光臨哥臚士酒樓的啦。」
那聲「啦」字,拖得又軟又長,像一縷纏綿的清煙,繞著人的耳朵打轉,令眾人的身上,都起了雞皮疙瘩。
章向幾人面色傲慢,誰也沒有應聲,只把雙手背在身後,下巴微抬,目不斜視,大搖大擺的,邁過那扇黃銅包邊,鑲嵌彩繪玻璃的旋轉門。
眾人的腳步,踏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了清脆的迴響聲,仿佛不是走進一家酒樓,而是踏入了一座殿堂。
眾人進去之後,趙大奶頓時剎住腳,猛地一轉身,背對著大門,壓低嗓子,對著那兩個還在鞠躬的服務員,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什麼德性嘛,咱們才換了一身行頭,就是這般肉麻。」
「現在這個世道啊,果真是人靠衣裝馬靠鞍,真是狗眼看人低,我呸。」
趙大奶說完,還嫌不夠解氣,又悄悄的朝地上啐了一口。
當然,趙大奶沒敢真吐,只是做個樣子,他腮幫子鼓得,就像塞進去了兩顆核桃。
迎面又走來了,一位身著深灰色條紋西服,打著墨綠色絲綢領結的服務生。
他快步上前,微微欠身,笑容得體,聲音溫潤說道:
「各位先生,上午好,我是本店的大堂經理。」
「請問幾位先生,是否提前預定了卡座?」
章向略一頷首,語氣平和卻不失分量:
「大堂經理您好,我們沒有預定卡座。」
「我們是從南洋來的,做些進出口生意,今日初到貴地,想尋一處清靜雅致之地,邊用膳邊談點公事。」
大堂經理一聽「南洋」二字,眼睛頓時一亮,再上下一打量:
五人衣著考究,舉止沉穩,口音清朗中帶點異域腔調,尤其是章向,眉宇開闊,眼神沉靜。
趙大奶雖說年近五十,卻是虎背熊腰,目光如炬。
王金雄身形魁梧,下頜方正。
林滄海與吳耀興,雖是兩個娃娃,卻坐得筆直,眼神清亮,不吵不鬧,反倒比許多大人更顯沉穩。
大堂經理的心裡,立馬有了數,這是真正見過世面的主,不是裝腔作勢的土財主。
大堂經理的腰,彎得更低了些,臉上堆起了,十二分的殷勤:
「哎喲,原來是南洋來的貴客,失敬失敬。」
「諸位先生,請隨我來,請隨我來。」
他側身引路,步子不疾不徐,領著眾人,穿過了一條,鋪著暗紅波斯地毯的長廊。
兩側的牆壁上,嵌著鎏金壁燈,燈罩是磨砂玻璃,透出柔和的暖光。
天花板上,懸著三盞水晶吊燈,每一盞都由上百顆,切割精細的玻璃稜柱組成。
燈光一照,碎光如星雨灑落。
牆上掛著幾幅油畫,有穿裙撐的貴婦,有持單筒望遠鏡的海軍軍官,還有泛著粼粼波光的泰晤士河景。
畫框是沉甸甸的胡桃木,描金紋路細密繁複。
空氣里浮動著一股極淡的香氣,像是雪松混著琥珀,又似剛烘好的法式麵包,裹著黃油的暖香,若有若無,卻讓人精神一振。
眾人轉過一道拱形門洞,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便是南湖。
春日的湖面澄澈如鏡,倒映著藍天白雲,幾隻白鷺掠過水麵,翅膀劃開細碎銀光。
湖畔垂柳新綠,風過處,枝條輕搖,如煙似霧。
窗邊一張橢圓形的柚木長桌,桌面光可鑑人,鋪著米白色的亞麻桌布,邊緣繡著細密的藤蔓暗紋。
桌旁是六把高背扶手椅,椅面是深棕色的真皮,針腳細密,光澤溫潤。
桌子的正前方,一架黑色的三角鋼琴,靜靜佇立,琴蓋微啟,露出黑白分明的琴鍵。
琴身漆面如鏡,映出窗外流動的雲影與湖光。
就在這片金碧輝煌、流光溢彩之中,幾位洋人,正坐在不遠處的卡座里。
一位金髮碧眼的女士,捲髮蓬鬆如雲,戴著珍珠耳釘與細金項鍊,正用手中的銀叉,輕輕切著,盤中一塊嫩紅色的牛排,刀叉相碰,發出了清越的微響。
她對面坐著一位,高鼻深目的紳士,鼻樑上架著一副圓框金絲眼鏡,正端著一杯透明的液體,淺淺啜飲,袖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襯衫,與一枚藍寶石袖扣。
旁邊卡座里,還有兩位年輕洋人,一個正在翻看著,一本皮面精裝書,另一個則低頭擺弄著,一台黃銅外殼的留聲機。
黑膠唱片緩緩轉動,流淌出一段,悠揚的薩克斯旋律。
那樂聲並不喧譁,卻如溪水般清澈流淌,將整個空間,襯得愈發靜謐而高貴。
章向一行五人,站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一時之間,竟然全都怔住了。
章向喉結微動,目光掃過水晶燈,油畫,鋼琴,洋人,神色依舊沉靜,但右手食指在褲縫邊,悄然蜷縮了一下,那是他唯一泄露心緒的動作。
趙大奶嘴巴微張,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左手不自覺的摸向腰間。
那裡本該別著他的隨身匕首,此刻卻是空空如也,只有一片平整的西裝布料。
趙大奶下意識的想摸菸袋,手伸到半路,又硬生生的停住,生怕動作粗魯,壞了這滿室文雅。
王金雄雙肩繃緊,像一頭誤入琉璃宮的豹子,既警惕又茫然,只是目光死死的,盯住那架鋼琴,仿佛那不是樂器,而是一頭蟄伏的鋼鐵巨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