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的風不冷。
那是熱的。
一種帶著顯卡過熱燒焦味,混合著陳舊膠捲發霉氣息的熱浪,撲面而來。
林辭順著鏽跡斑斑的梯子下行。
腳下的黑暗並不純粹。
它在閃爍。
紅的、綠的、藍的色塊,像是接觸不良的老式電視機屏幕,在黑暗中瘋狂跳動。
「老闆,真的要下去嗎?」
蟹老闆掛在梯子上,兩隻蟹鉗哆哆嗦嗦地夾著鐵棍。
它的甲殼在顫抖,發出咔噠咔噠的碰撞聲。
「下面是被『審核』掉的世界。」
「是不被允許播出的畫面。」
「是哪怕看一眼,都會長針眼的髒東西。」
林辭沒有理會這隻老螃蟹的碎碎念。
他鬆開手。
整個人在重力的牽引下自由墜落。
風衣獵獵作響。
落地無聲。
腳下的觸感很奇怪。
不是堅硬的水泥,也不是濕滑的泥土。
軟綿綿的。
像是踩在了一堆被打碎的果凍上。
周圍的光線昏暗且詭異。
空氣中漂浮著無數個正方形的小方塊。
那是……馬賽克。
它們像是灰塵一樣,充斥著整個空間。
「這裡的規則……完全是亂的。」
鶴熙緊隨其後落地。
她抬起手,指尖的數據流剛剛探出,就被空氣中那些漂浮的馬賽克吞噬了。
原本精密的數據模型,瞬間變成了一堆雜亂無章的色塊。
「屏蔽。」
「修正。」
「和諧。」
鶴熙看著自己指尖那一團模糊不清的光暈,眉頭緊鎖。
「這裡不僅物理規則失效,連視覺信號都被強制篡改了。」
琪琳端著狙擊槍,警惕地環顧四周。
她的神罰狙擊槍上,原本流暢的金屬線條,此刻也因為環境影響,出現了一層鋸齒狀的邊緣。
「看那邊。」
琪琳的聲音有些乾澀。
順著她的槍口看去。
那是一座垃圾山。
堆滿了各種奇形怪狀的物體。
一把原本應該是漆黑冰冷的自動步槍,在這裡被強制覆蓋上了一層鮮艷的橙色塑料感,槍口還堵著一個紅色的軟木塞。
一根原本還在燃燒的香菸,被強行把煙霧變成了彩虹色的棒棒糖。
還有一具……屍體。
那是一條死去的魚人。
它的身上沒有傷口。
只有一個巨大的、厚重的、還在不斷蠕動的灰色馬賽克方塊,壓在它的肚子上。
那個方塊遮住了所有的血腥,也遮住了死亡的真相。
只留下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和諧感」。
「這下面,是廢案。」
林辭踢開腳邊一個被打了碼的骷髏頭。
「太血腥的。」
「太暴力的。」
「太成人化的。」
「或者是……太過於接近現實的。」
「統統被扔到了這裡,打上了補丁,變成了這些看不清面目的一坨坨爛肉。」
「吼——!!!」
一聲悽厲的嘶吼,打斷了林辭的分析。
那聲音不像是聲帶震動發出的。
更像是一段音頻文件損壞後,那刺耳的電流麥噪音。
前面的黑暗中。
那個粉紅色的身影,終於完全顯露了出來。
那是派大星。
或者說。
那是曾經原本打算作為「派大星」出場的某個廢棄設計稿。
它有著海星的輪廓。
但那個輪廓正在瘋狂地扭曲、膨脹。
它的表皮不是粉紅色的海綿質感。
而是一層厚厚的、灰白相間的馬賽克。
那些方塊在它的身上流動,像是無數隻蒼蠅在爬行。
馬賽克的縫隙里。
偶爾露出一隻充血的眼球。
一條長滿吸盤的觸手。
或者是一張正在流淌著綠色粘液的利齒巨口。
但下一秒。
這些恐怖的特徵就會被新的馬賽克覆蓋。
強行變成一副圓潤無害的樣子。
「好……痛……」
「我……不……能……呼……吸……」
那個怪物發出了聲音。
每一個字都像是被消音器處理過,變成了那種毫無起伏的電子合成音「嗶——」。
「它在說什麼?」
海綿寶寶躲在林辭身後,只露出一雙驚恐的大眼睛。
「它說它很難受。」
林辭看著那個不斷抓撓自己身體的怪物。
「它原本是一部恐怖片的主角。」
「長滿了觸手,擁有不可名狀的力量。」
「但導演非要讓它去演兒童喜劇。」
「於是。」
「給它套上了這層厚厚的馬賽克皮套。」
「哪怕爛在裡面,也不許露出一丁點不和諧的東西。」
怪物似乎聽懂了林辭的話。
它那原本應該是腦袋的位置,馬賽克劇烈震動。
一隻巨大的、由像素塊構成的粉色拳頭,從虛空中砸了下來。
那拳頭雖然看著滑稽。
但帶起的風壓,卻把地面的垃圾山直接掀飛。
「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