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帶著幾分微涼,卷著街邊的塵埃掠過醫院大樓的簷角,微涼的氣流掃去些許病房內滯留的死氣。
顧青知剛踏出醫院正門,腳步還未站穩,一道急促的身影便穿過零星往來的人員,疾步迎了上來。
來人正是薛炳武。
他原本早已帶著稽查科人手,全身心投入殷書恆與駱秉謙的深挖調查工作中,正順著口供線索暗中摸排牽扯人員、固定涉案證據。
方才驟然聽聞董昌華獄中急火攻心、吐血暴斃的突發消息,心知事態棘手、極易滋生變數,不敢有半分耽擱,立刻暫停手頭所有工作,馬不停蹄趕赴醫院。
他快步走到顧青知身前,目光緊緊鎖在對方臉上,眼底滿是真切的擔憂,語氣帶著一絲急切:「主任,您沒事吧?」
連日周旋於各方勢力之間,接連審訊、布局清算內部蛀蟲,如今又突發董昌華猝死的意外,層層壓力疊加,薛炳武生怕顧青知身心承壓、亂了分寸。
顧青知微微抬手,輕輕擺了擺,神色沉靜內斂,掩去眼底所有複雜心緒,不顯露半分波瀾,隨即沉聲開口,直奔正事:「董昌華的家屬,眼下怎麼安排的?」
薛炳武收斂神色,據實匯報,語氣沉穩規整:「我已經讓人妥善摸排安置過了。董家一眾親屬,大部分都收拾行囊返回了鄉下老宅,只剩寥寥幾個旁系親屬,貪戀城裡的生計產業,選擇繼續留在江城。」
「老家?」顧青知眉峰微挑,輕聲吐出兩個字,語氣帶著一絲細微的疑惑。
他此前只知曉董昌華紮根江城經商,深耕商界多年,卻從未深究過其籍貫來路。
「是清水河鎮。」薛炳武精準作答,補充清楚關鍵信息。
顧青知緩緩點頭,眼底掠過一抹複雜的唏噓,一聲輕嘆無聲落地:「既然人沒了,就按規矩,給董家報喪吧。」
簡單一句囑託,輕飄飄的,卻藏著一條人命落幕的沉重。
薛炳武應聲點頭,目光再度落在顧青知身上,敏銳察覺到自家主任的狀態極差。
往日冷靜從容、萬事盡在掌握的氣場淡了許多,眉宇間壓著一層化不開的沉鬱與疲憊。
他心底藏著滿肚子的疑問,好奇獄中究竟發生了什麼,為何好好的人會驟然暴斃,更想知曉顧青知與董昌華最後的究竟說了什麼。
可話到嘴邊,看著顧青知緊繃沉默的側臉,他終究盡數憋了回去。
官場博弈、機密布局,不該問的絕不妄言,這是他立足多年的底線。
短暫沉默後,顧青知深吸一口氣,快速壓下心底翻湧的思緒,調整好狀態,眼神重新變得銳利清醒,對著薛炳武鄭重叮囑:「殷、駱二人的案子必須抓緊推進、深挖到底。」
「眼下局勢敏感,日本人大概率會主動摻和進來,試圖插手管控、拿捏話語權。」
「記住,我們只查我們的、只辦我們的,其餘外界干擾、試探,一概不必理會、無需摻和。」
「我明白,主任!」薛炳武重重點頭,將指令牢牢記在心底,態度堅決利落。
看著薛炳武轉身離去、步履沉穩的背影,顧青知佇立在醫院門口,目送對方走遠。
待周遭只剩往來路人的喧囂,他斂盡所有外露情緒,壓下心頭沉鬱,轉身邁步,徑直朝著新民路十七號的方向走去。
昨夜碼頭一戰,軍統江城組遭遇重創,損失慘重,局勢徹底失控。
日方布防精準、圍剿迅速,處處透著提前預判的痕跡,絕非偶然。
事關整個江城潛伏布局的安危,他必須立刻和錢富民碰面,徹查癥結、商議對策。
新民路十七號的民居隱蔽安靜,是預設的秘密聯絡點,平日裡極少啟用,就是為了應對突發危局。
顧青知抵達時,房門虛掩,屋內光線偏暗,窗簾半掩,刻意隔絕了外界的窺探視線。
錢富民早已等候在內,見他推門而入,指尖微微一頓,眼底瞬間浮起濃重的擔憂。
他抬手將一杯溫熱的水輕輕放在桌前,語氣壓低,滿是凝重:「你這個時間貿然過來,太危險了。」
如今的顧青知,是江城明面之上人人唾棄的大漢奸、經委會實權副主任,身處在各方視線的焦點之中。
日方監視、軍統緊盯、各方勢力窺探,不知有多少雙眼睛日夜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在局勢最敏感、風聲最緊的關頭,他脫離辦公軌跡、私自外出密會,一旦被察覺,便是萬劫不復的危機。
顧青知望著桌上紋絲不動的水杯,沒有抬手觸碰,滿心皆是戰局失利的焦灼,一聲長嘆壓在喉間,開門見山直奔核心:「昨夜事發太過突然,日本人的圍剿節奏有條不紊、布防嚴絲合縫,明顯是早有準備、提前埋伏。我就想問問,咱們行動組的具體傷亡情況,到底如何?」
面對急切的問詢,錢富民沒有立刻作答。
早在昨夜戰局落幕、局勢穩定後,他便第一時間秘密接見了突圍歸來的胡旭雲,對方將整場行動的前因後果、突發意外、人員損耗盡數詳細匯報,所有隱秘細節、異常狀況,他早已瞭然於心。
屋內瞬間陷入死寂,壓抑的氛圍層層籠罩。
看著錢富民沉默凝重的神色,顧青知心底已然涼了大半,隱隱預判出結果必定慘烈。
「行動先暫停一段時間吧。」顧青知率先開口,語氣冷靜得近乎冰冷,字字皆是痛定思痛的決斷。
「全員蟄伏,停止一切對外行動,規避所有風險。」顧青知又補充道。
錢富民輕輕搖頭,眼底帶著沉穩的堅定,沉聲回應:「該推進的潛伏工作、情報摸排不能停,根基不能亂。你只需記住,務必保護好自己,收斂鋒芒、低調行事。」
顧青知抬眼,眼神銳利,道出心中最大的疑慮,也是整場慘敗的核心疑點:「昨夜行動計劃屬於高度機密,僅限核心人員知曉,日方卻能精準卡位、全程埋伏、精準圍剿。我懷疑,行動組內部被日方安插了臥底,或是我方高層出了叛徒,提前泄露了全部計劃。」
這句話直擊要害,戳破了整場風波最致命的隱患。
錢富民鄭重頷首,神色愈發凝重。
他此番隱姓埋名、改換身份潛伏江城,核心原因正是總部察覺內部暗流涌動、疑似藏有日方深層間諜。
為避免總部人員牽連泄密,才特意委派他這種長期駐外、身份乾淨的外勤人員紮根江城,穩定布局、徹查內鬼。
「內鬼一事,我已經在暗中秘密摸排調查,你切勿插手。」
錢富民語氣嚴肅,又鄭重叮囑:「眼下日本人多半已經暗中懷疑你,只是沒有實證,不敢貿然動你。接下來你儘量收斂所有動作,能不露面就不露面,能不行動就絕不行動,安穩蟄伏、靜待時機即可。」
顧青知緩緩點頭,將叮囑記在心底,起身準備離去,沉聲補了一句:「後續有任何需求,隨時傳信,我全力配合。」
話音落下。
他伸手從內袋摸出四根通體鮮亮的金條,輕輕平鋪在桌面上,色澤厚重、分量十足。
「此次行動組遭受重創,弟兄們傷亡慘重,物資必定緊缺。這些金條盡數用作行動組重建、傷員救治、人員安置,優先補齊缺口、穩住根基。」
錢富民看著桌上的金條,又看向隱忍負重、忍辱潛伏的顧青知,心底滿是動容,起身鄭重頷首:「我替行動組所有弟兄謝過你。務必保重自身,萬事謹慎。」
顧青知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身推門離去。
他步履沉穩,頭也不回地融入街邊人流之中,繼續扮演著那個萬人唾罵的「漢奸」角色,獨自扛起所有黑暗與誤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