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亂的奔逃中,顧亦安沒有跟著大部隊後撤。
他脫離了混亂的人群,借著一塊巨大火山岩的掩護,向側翼迂迴了數百米。
在一處可以山脊的緩坡後,停下腳步,架起了那杆沉重的狙擊槍。
狙擊鏡視野,再次套住了那個龐大的鋼鐵造物。
它已經從黑洞中擠出了大半個身軀,緩慢而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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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一頭正在從蛋殼中艱難孵化的,猙獰的金屬巨獸。
鏡中,更多的細節被放大。
巨物底部,幾十根粗壯的液壓支架,正根據下方崎嶇的地形,緩緩伸出,調整著長度,尋找著最穩固的支撐點。
十幾個暗色的舷窗後面,都有人影在晃動。
數量不少。
還沒等顧亦安看得更清楚,巨物腹部,幾處裝甲板無聲滑開。
五個造型奇特的箱型戰車,被機械臂吊放下來,穩穩落地。
它們向前開出不遠。
四角的裝甲板向外延伸,底部的鑽頭刺入地面。
在短短十幾秒內,就地構築成了五個擁有獨立機炮的鋼鐵碉堡,將巨物核心區域,牢牢拱衛在中央。
顧亦安收起狙擊槍,心裡反而安定了幾分。
這種穩紮穩打的做派,說明他們要長時間駐紮。
也說明,萬象神種,並不是那麼容易就能取到手的東西。
還有時間。
顧亦安悄無聲息地後撤,向著隊伍潰退的方向追去。
……
山脊的另一側,焦黑的冰原坡下。
劫後餘生的脊衛們,或坐或躺,一片死寂。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與焦臭,還有一種灼人的乾燥。
天河墜落,截斷了這條生命之河。
這個世界脆弱的生態平衡,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塌。
氣溫在急劇升高。
往常這個時間點,本該舒展嫩葉的怪樹,此刻葉片蜷縮,像被火烤過一般。
大地失去了生機。
鐵皇靠坐在一塊岩石上,左臂用獸皮草草包紮,血跡滲透出來。
一名脊衛單膝跪在她面前,匯報著清點結果。
「鐵皇,還剩……三千一百二十七人。」
九成的兵力,被徹底抹去。
鐵皇聽完,閉上了眼睛,沒有說話。
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微微顫抖的眼瞼,和緊緊攥住劍柄的手,暴露了她內心的滔天巨瀾。
周圍的脊衛,沒有人敢出聲,連呼吸都刻意放緩。
過了許久,鐵皇睜開眼。
那雙原本銳利的眸子裡,此刻是深不見底的疲憊。
她沒有去看自己的部下,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剛剛趕到的顧亦安。
「火丁智者。」
鐵皇的聲音,有些乾澀。
顧亦安聞聲望去。
「我鐵律城屹立於此近百年,與獸斗,與天斗,與北方的部族斗,從不信神跡。」
鐵皇的目光直視著他,無比清晰。
「我能聽懂獸語,在外人看來,是天智者。」
「但我自己知道,那是我在無數次被凶獸追殺、無數次躲在巢穴邊偷聽後,一點一點,用命換來的本事。」
她停頓了一下。
「但你,不一樣。」
「你所知道的,所造出的東西,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
「你不是在摸索,不是在學習,而是在……記起。」
「所以,你不是天智者。」
顧亦安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被看穿了。
他沒有反駁,只是平靜地看著鐵皇,全身的肌肉,卻在這一刻悄然繃緊。
然而,鐵皇並沒有任何發難的意思。
她只是繼續用那種陳述事實的語氣說。
「我族的祖訓里,有過這樣一句話。」
「當天河墜落,大地哀嚎,世界走到存亡盡頭時,必有應命之主,降世而來,引領眾生。」
「以前,我只當這是先人安慰後輩的胡話。」
話音落下的瞬間。
鐵皇,這個統治著鐵律城,讓無數凶獸聞風喪膽的女人,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動作。
她鬆開重劍,任其「噹啷」一聲跌落在地。
然後,以一種極其鄭重的姿態,單膝跪地。
對著顧亦安,低下了她從未對任何人低下的高傲頭顱。
「懇請命主,救我族類,救這天下。」
「嘩啦啦——」
周圍三千殘兵,在短暫的驚愕後,像是被一種無形的力量驅動,齊刷刷地單膝跪地。
冰冷的皮甲摩擦聲,匯成一片潮水。
三千雙布滿血絲,卻燃燒著最後希望的眼睛,齊齊望向顧亦安。
應命之主?
顧亦安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鐵皇,看著她身後那一片黑壓壓的人頭,腦中無數念頭飛速閃過。
天河是這個世界生態的根基,想要恢復,就必須摧毀那座鋼鐵城堡。
自己的首要目標,是殺死尼莫。
最壞的打算,尼莫逃走,但萬象神種決不能丟。
他們的目標,在根源上,是一致的。
顧亦安想通了。
沒有立刻去扶鐵皇,此刻的任何謙虛,都是對這群絕望之人信心的打擊。
他向前一步,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平靜開口。
「好,這應命之主,我便坐上一坐。」
說著,他伸出手,扶起了鐵皇。
鐵皇抬起頭,眼神複雜,但那份茫然已經消失,換上一種孤注一擲的堅定。
三千脊衛,隨之起身。
「域外天魔所掌握的,是力量的代差。」
顧亦安的聲音,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但我們,有人。」
「我們需要集結這片土地上,所有還在呼吸的人。」
「用血肉,用骨頭,也要把那扇門,給他們堵回去。」
鐵皇的眼神重新燃起火焰,她立刻接口。
「黑山以北,還有星垂堡、天汐城、砧鳴關……大大小小,共計七城十二關。」
「若能全部集結,可得兵不下百萬。」
說到這裡,她臉上又浮現出為難之色。
「只是……各城邦之間,為獵場,征戰百年,積怨如海。恐怕……」
顧亦安看著她。
「你親自去,帶著你最快的馬,最信得過的人。」
「把你在這裡看到的,聽到的一切,都告訴他們。」
「告訴他們,部族的恩怨,在滅世的災禍面前,一錢不值。」
「今天不並肩,明日黃泉路上,將永無後人祭奠。」
鐵皇的身體一震。
深深地看了顧亦安一眼,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轉身,點了十餘名最精悍的脊衛。
「備馬!」
片刻之後,十幾騎快馬,載著這個世界最後的希望,向著北方絕塵而去。
顧亦安轉身,面對著那三千多名眼中尚存驚惶的脊衛。
「所有人,後撤十里。」
「然後,搬石頭。」
搬石頭?
脊衛們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困惑。
前方是足以毀滅世界的鋼鐵天魔,這位「應命之主」卻讓他們去搬石頭?
但無人質疑。
那場單方面的屠殺,和之後鐵皇的驚天一跪,已經將這個少年的形象,深深烙進了他們骨子裡。
那是神諭,是唯一的生路。
三千人的隊伍,開始沉默地向後方撤退。
顧亦安只留下了兩名最機警的脊衛,方便傳遞消息。
又點了五名身手最矯健的,從側面山脊。
向著那座深淵悄然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