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亦安依舊站得筆直。
死死盯著那片被蒸汽籠罩的區域中心,臉上沒有恐懼,沒有敬畏。
只有一種極度的,近乎狂熱的專注。
他在計算。
計算著能量的對沖,計算著空間的扭曲。
計算著那扇「門」,成型的最後時機。
不知過了多久。
天空被徹底遮蔽了。
整個世界,陷入了一片濃郁到化不開的白色迷霧。
空氣濕熱,瀰漫著硫磺、水汽和焦岩混合的古怪味道。
能見度,不足三米。
四面八方都是「嘶嘶」的聲響,分不清是蒸汽從地縫裡冒出,還是某種未知的生物在潛伏。
突然。
一道腳穿石鞋的矯健身影,從濃霧中衝出,單膝跪倒在鐵皇面前。
是派出去的探子。
「鐵皇!」
「前方三十里,地面已經冷卻,可以通行!」
探子的聲音因激動而扭曲,他掀開遮擋口鼻的獸皮,大口喘息著。
可以通行。
所有脊衛的目光,齊刷刷地匯聚到鐵皇身上。
鐵皇沒有立刻下令。
她轉過頭,看向身旁的顧亦安,後者輕輕點了點頭。
鐵皇懂了。
她猛地拔出插在地上的重劍,劍尖指向前方那片混沌的白。
「全軍!」
「沖!」
「轟!」
數萬人的軍隊,在狹窄的山脊上,化作一股黑色的鋼鐵洪流,向著山下那片白色的未知世界,發起了決死的衝鋒。
沖在最前面的,是顧亦安和鐵皇。
沒有坐騎。
在這種能見度極低,地形複雜的環境下,戰馬只會成為累贅。
一腳踏入那片新生的土地,腳下傳來「咯吱」的脆響。
不再是堅硬的山岩。
而是一種粗糙、多孔的黑色物質。
是急速冷卻的火山岩,踩上去像是踏在巨大的焦炭上。
一進入濃霧區,整個軍隊的行進速度立刻慢了下來。
能見度不足三米。
空氣濕熱,氣味刺鼻。
聲音在這裡被無限地吸收、放大,又扭曲。
四面八方都是「嘶嘶」的聲響,分不清是蒸汽從地縫裡冒出,還是某種未知的生物在潛伏。
脊衛們緊握著武器,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動。
每個人都明白,他們正在踏入一片前所未見的詭異地貌。
鐵皇走在最前面,她的每一步都踩得極穩,像是在丈量這片陌生的土地。
顧亦安跟在她身側,注意力並沒有放在腳下,而是不斷地抬頭,觀察著迷霧的變化。
隊伍緩慢前行,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這段路似乎沒有盡頭。
終於,走在最前面的鐵皇停下了腳步。
整個隊伍瞬間靜止。
前方,白霧似乎比別處更濃郁一些,還伴隨著「咕嘟咕嘟」的聲響。
顧亦安上前一步,與她並肩而立。
腳下,是一道看不見底的巨大裂谷。
海量的天河之水,正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向著地心深處灌入。
與地底殘餘的高溫接觸,蒸騰起無盡的白色水汽,形成這片濃霧的源頭。
就在這時,一陣風吹過。
濃密的霧氣被瞬間吹散了一大片。
所有人下意識地抬頭。
然後,他們看到了。
在被暫時撕開的霧氣中,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懸浮著無數條細小的、閃爍著幽藍色電弧的絲線。
有的大如兒臂,有的小如髮絲。
它們靜靜地懸在半空中,像擁有生命一般,緩慢地蠕動、飄蕩。
「那是什麼?」
一名年輕的脊衛,下意識地喃喃自語。
他離得最近,其中一條最細的絲線就在面前。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了自己的右手食指,想要去觸碰那道神奇的光線。
「別碰!」
顧亦安的吼聲,晚了一步。
那名脊衛的手指,觸碰到了絲線。
然後,他的手指,從第一個指節處,斷了。
切口光滑如鏡,沒有流出一滴血。
那截斷指,就那麼憑空消失了。
脊衛呆呆地看著自己光禿禿的指尖,足足愣了兩秒,劇痛才反射到他的大腦。
「啊——!」
一聲悽厲的慘叫,劃破了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詭異的一幕嚇得連連後退。
顧亦安的聲音無比凝重。
「那是被撕裂的空間碎片,不要用任何東西去碰。」
鐵皇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立刻下達了最果斷的命令。
「全軍,後退!」
隊伍開始慢慢地向後撤退。
而就在他們後退的同時,空中那些緩慢飄蕩的絲線,開始了新的變化。
一條較粗的絲線,與旁邊另一條細小的絲線,緩緩地碰在了一起。
它們沒有互相排斥,而是像水珠一樣,瞬間融合。
一條更長,也更粗的絲線,出現了。
這只是一個開始。
這種碰撞在繼續,而且越來越快。
無數細小的絲線,開始主動向著那些更大的絲線匯聚。
連鎖反應,在短短几十秒內,猛然加劇。
隊伍還在慢慢的退後,但他們面前的天空,正在發生著一場無法理解的劇變。
天空中的裂隙,在瘋狂的融合中,數量急劇減少。
幾百個。
幾十個。
五個。
四個。
……
兩個。
最終,當最後兩條巨大的裂隙,在天穹的最高處悍然相撞時。
整個世界,安靜了。
所有的聲音,所有的光線,都在那一刻被徹底吞噬。
一道通天徹地的巨大黑洞,橫亘在天地之間。
它覆蓋了整個視野,將天空和大地徹底分割。
洞的內部,是深邃到極致的黑暗。
倖存的脊衛們,用一種近乎崩潰的眼神,仰望著天空中那道創世神話里才會出現的景象。
就連鐵皇,也失去了言語的能力。
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那不是恐懼,而是面對無法理解的、更高維度存在時,最本能的戰慄。
所有人的認知,都被眼前這一幕,碾得粉碎。
就在這片死寂之中,那巨大的黑洞,開始出現變化。
洞的中心,那片極致的黑暗中,一個輪廓緩緩地浮現。
它在「出來」。
一個從未見過的東西,一個完全無法用這個世界的語言,去描述的造物。
像是一艘沒有外殼的飛船,內部所有複雜到令人頭皮發麻的機械結構,就這麼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氣中。
密密麻麻的管道、盤根錯節的線路、不斷變換著光芒的能量核心、無數正在自行運轉的齒輪和活塞……
每一寸都散發著冰冷、混亂,又充滿著某種詭異秩序的美感。
這個鋼鐵巨物,足有二三百米寬。
從黑洞中擠出的速度很慢,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一寸一寸地,降臨到這個世界。
「域外天魔……」
鐵皇的喉嚨里,擠出幾個乾澀的字眼。
她猛地驚醒過來,那屬於王者的血性,在極度的震撼後,化作了滔天的怒火。
「把它們打回去!」
她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了嘶吼。
脊衛們被這聲怒吼喚醒。
「殺!」
數千支長矛,帶著決死的意志,劃破空氣,射向那個龐大的鋼鐵造物。
更有甚者,直接將手中的重劍奮力甩了出去。
然而,這些足以開碑裂石的攻擊,落在那個鋼鐵巨物身上,連一絲火星都沒有濺起。
就像往一座大山上扔了幾顆石子。
攻擊,完全無效。
無聲的絕望開始蔓延。
就在這時,顧亦安看清了。
在那個鋼鐵巨物裸露的複雜結構中。
幾十個黑洞洞的炮口,正從金屬外殼中緩緩彈出,調整著角度。
對準了山脊上這群渺小的「螻蟻」。
他來不及多想,用盡平生最大的力氣,聲嘶力竭地吼了出來。
「後退!隱蔽——!」
然而,他的吼聲,終究是慢了一步。
「突突突突突——!!!」
上百門自動機炮,同時噴吐出死亡的火舌。
那不是槍聲,而是一種尖銳、密集的金屬撕裂聲,連成一片,匯成一道足以將耳膜徹底撕碎的死亡交響。
最前面的數百名脊衛,身體瞬間炸成漫天血霧。
成片的脊衛,一排排地倒下。
堅固的胸甲,在這些高爆彈頭面前,不堪一擊。
灼熱的金屬風暴,在這片狹長的山脊上,颳起了一場血腥的龍捲風。
殘肢斷臂,碎裂的內臟,和黑色的火山岩,混雜在一起,鋪了厚厚的一層。
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令人作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