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紹龍坐在椅子上,後背貼著椅背,整個人是僵的。
他看著喬文棟把那張卡推過來,看著那雙他以為很熟悉,突然變得很陌生的眼睛。
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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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見過喬文棟在大會上講話的樣子,
見過他深夜加班伏案批文件的樣子,
見過他運籌帷幄、從容淡定的樣子,
見過他在酒桌上跟開發商稱兄道弟的樣子……
每一個樣子他都見過,每一個樣子他都以為是真的。
直到今晚,他才意識到,那些都是假象。
因為,喬文棟的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沒有猶豫,沒有愧疚,甚至沒有那種「我也是不得已」的遮掩。
就是乾淨利落的算計,像一台運算完畢的機器,吐出了一個最優解,
而這個最優解的名字叫周紹龍。
周紹龍想起十年前,他剛調來的時候。
那時候,喬文棟還只是秘書長。
他去報到那天,喬文棟親自給他倒了一杯茶,說「小周啊,好好干,跟著我有前途」。
他當時覺得這個人真好,沒架子,體恤人,值得跟。
後來他真的好好幹了。
喬文棟升副市長那年,他熬了四十八個小時整理材料,眼睛熬得通紅,喬文棟拍著他肩膀說「辛苦了」。
喬文棟升常務副市長那年,他替喬文棟處理了七件「不好拿到檯面上」的事,
每一件都辦得滴水不漏,喬文棟笑著說「紹龍辦事我放心」。
現在他知道了。
那些茶、那些「辛苦了」、那些「我放心」、所有的體恤、所有的栽培全是投資。
投資的目的,就是為了危急關頭的今天。
跟存錢一樣,存了十年,到期了,取出來。
取出來幹什麼呢?
用來買他周紹龍坐牢。
十年,他鞍前馬後,隨叫隨到。
半夜兩點,一個電話,他就得從被窩裡爬起來,老婆罵了他多少次,他都沒吭聲。
跟孫子一樣低眉順眼,跟驢一樣出工出力。
逢年過節,喬家的事他跑前跑後,喬文棟兒子的作業他幫忙輔導過,喬文棟老婆住院他陪過夜,喬文棟老丈人過壽他張羅過。
就換來一張卡,和徹底離開體制,外加一頂終身抹不掉的黑鍋。
一千萬。
數字不小,放在任何一個普通人眼裡,都是天文數字。
但周紹龍知道,喬文棟貪了多少,那幅唐寅的畫就值多少錢?
還有那些項目的回扣、那些批文的好處、那些開發商送來的現金。
跟那些比,一千萬連零頭都算不上。
更讓他心寒的是,喬文棟給這筆錢的態度。
不是「給你」,是「給你家裡人」。
不是補償,是施捨。
是在說:你進去吧,你老婆孩子我養,你放心,你安心替我扛著。
周紹龍坐在椅子上,膝蓋上的手指攥緊了又鬆開了三次。
他想起他老婆昨晚還跟他說,年貨還沒買齊,周末一起去超市。
他想起他兒子期末考了全班第五,說要一台新電腦做獎勵。
他想起他弟弟打了三次電話,問他編制的事能不能過年前定下來。
這些,喬文棟全知道。
他老婆的工作調動是喬文棟打的招呼,他兒子上學的事是喬文棟打的電話,他弟弟的編制也是喬文棟松的口。
全是拴住他的繩子。
他之前以為那是恩惠,現在明白了,那是韁繩。
牽著他走,牽著他跳,牽著他往裡鑽。
他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抹笑。
笑得比哭還難看。
但他沒哭出來,也沒喊出來,沒有掀桌子,沒有罵街。
十年的體制內生涯,教會他一件事,
到了這種時候,情緒是最沒用的東西。
你哭也好,鬧也好,翻臉也好,改變不了結果。
反而會加速你的下場。
喬文棟既然敢把話說得這麼直白,就說明他早就把所有退路都堵死了。
周紹龍手裡沒有任何能反制的東西,
喬文棟的每一件事都是他經手的,經手就意味著他脫不了干係,就算他到了裡面翻供,也翻不乾淨。
而且他一翻供,他老婆的工作就沒了,他兒子的學就沒法上了,他弟弟的編制就徹底泡湯了。
一千萬買他的牢獄,一千萬買他全家人的安穩。
這買賣沒得選。
他低頭看著桌面上那個牛皮紙信封,看了很久。
檯燈的光,在信封表面鋪了一層暖黃,光暈柔和,看著像是什麼體面的東西。
良久,周紹龍壓下眼底所有酸澀與不甘,聲音沙啞乾澀,透著徹骨的疲憊。
「市長,我去自首,能判多久?」
「主動交代,積極退贓,加上陳繼業那邊案子還在偵查階段,你屬於自首情節,不會重判。一到三年,最多三年。」
「別的事不交代?」
「絕對不能交代。你就咬死說你只傳了信息、收了錢,其他一概不知。到時候我在外面幫你運作,程序上可以往輕了走。」
周紹龍坐在那裡,看著桌面上的信封,又看了一眼喬文棟。
終於,他抬手,似有千鈞重。
手指尖碰了一下信封的邊緣,像碰了一團火一樣縮了一下,
然後又伸過去,整個手掌覆上去,拿起來,放進了外套內側口袋。
他的動作很慢,像電影裡的慢動作。
慢到喬文棟等了兩秒,才等到他做完。
「好。」
他說,「我去。」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有一塊東西卡在嗓子眼裡,他努力把它咽了下去。
喬文棟臉上的那層緊繃鬆了一線。
他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茶早就涼了,但他像沒察覺,喝完把杯子放回了原處。
「紹龍,你放心。我不會虧待你家裡人。」
周紹龍從椅子上站起來,膝蓋彎了一下。
他扶著椅背站直,低頭看著喬文棟。
那盞檯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在喬文棟臉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
亮的半邊是儒雅斯文,暗的半邊什麼也看不清。
他嘴唇動了動,想說點別的什麼。
想問問這十年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當過人?
想問問他心裡有沒有哪怕一絲過意不去?
想說你也有兒子,你兒子將來要是被人這麼對待,你什麼感受?
但他什麼都沒說。
他轉身往書房門口走。
走到門口,他想起了什麼。
「市長,」他背對著喬文棟開口,「陸雲峰那封舉報信,還送不送周志勇?」
「送。正常送。下午去自首就可以。」
臨到進去了,還惦記著最後的一次履職。
周紹龍的手在門把手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然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出門前他回頭看了一眼。
喬文棟坐在書桌後面,低頭看著桌面上的筆記本,翻了一頁,像是在看什麼東西。
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好像剛才送走的不是跟了十年的人,只是一份簽完字的文件。
周紹龍收回目光,輕輕帶上了門。
腳步聲在樓梯間裡響著,比平時慢,走一步頓半步,像是每一步都在往下陷。
走到一樓的時候聲控燈滅了一盞,他摸黑推開了單元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