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晚飯,喬文棟把家庭的溫情暫時拋開,轉身走進書房。
關上門,拉上窗簾,隔絕了所有外界干擾,繼續梳理危機對策。
畢竟這些難題擺在那兒,哪一個不解決,都不會自動消失。
他先撥通了周紹龍的電話,
「明天一早,把舉報信送給周志勇。就說市里很重視,務必讓紀檢委介入,把審計這件事卡住。」
他吩咐道,「另外,找外邊的關係,在網上散布韓俊熙和陸雲峰的負面消息。最好能引起輿情反應,直接叫停韓俊熙的競爭。」
周紹龍在電話那頭應了,又說:
「市長,苗季同的加密郵件發過來了,其中有三份問題項目,是您簽批的,都和鑫盛集團有關,涉及七個多億的標的。如果認真審計的話,恐怕扛不住。」
喬文棟頭上滲出冷汗,眼神也冷了幾分:
「別慌,現在還一切可控。陳建國那邊已經開始動作,審計組的負責人,很快就能換掉。」
「只要人一換,之前的核查全部作廢。你重點盯一下沈局長和費主任,他倆是審計推進的關鍵,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必須攔住他們繼續核查。」
電話里,周紹龍只能連連答應。
他其實沒什麼把握,內心裡滿是無奈。
七個億的問題,哪有那麼好遮掩。
那些漏洞,密密麻麻,就像一件破到底的爛衣服,根本擋不住狂風。
靠臨時卡點、找人斡旋、換人的方式補救,純屬自欺欺人,遲早會徹底崩盤。
但他只是個秘書,靠依附喬文棟生存,沒有質疑和反抗的資格,只能硬著頭皮照做。
掛掉和周紹龍的通話,喬文棟又拿起座機,撥通省里一位剛退休的老領導電話。
電話接通,他姿態放得很低,語氣格外謙遜。
「老領導,我兒子在國外為我收了一幅唐寅的畫,拿不準真偽,想明天晚上登門拜訪,麻煩您幫忙掌掌眼。」
圈內人都懂,這種鑒畫的說辭,本質就是上門送禮求人辦事。
老領導混跡官場一輩子,自是聽懂他的言外之意,淡然應允。
放下座機,喬文棟起身,走到書櫃前,打開珍藏的暗格,小心翼翼取出那幅捲軸。
這正是陳建國為了兒子送給他的那幅虎畫。
他拿回來後,欣賞了大半宿,興奮的一夜沒睡。
平時不敢懸掛,是他壓箱底的寶物,此刻,即將成為他最後的人脈籌碼。
他緩緩展開畫卷,燈光落在紙墨上,筆法靈動、意境悠遠,是實打實的無價之寶。
看著這幅畫,他心口一陣陣發疼,像被人硬生生割走一塊心頭肉。
可他心裡清楚,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現在的他,已經沒有多少資源可以揮霍。
想要保住職位、穩住局面、抗衡陸雲峰,只能忍痛割愛,用這幅名畫爭取省里高層支持,獲得最後的庇護。
他盯著畫卷,坐了很久,腦子裡反覆權衡利弊,最終咬牙下定狠心。
為了市長寶座,為了半生仕途成果,為了一家人的安穩生活,再心疼也必須捨棄。
他拿出手機,多角度拍下畫卷細節,留存備份,隨後小心翼翼將畫卷重新卷好,收起。
做完這一切,已是晚上十一點多。
他洗漱上床,卻毫無睡意。
一整天的焦慮、算計、恐慌堆積在心底,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裡不停復盤所有布局,反覆推演每一步的風險,生怕哪裡出現紕漏,滿盤皆輸。
時間轉眼過了午夜,他依然躺在床上,睜著眼睛。
就在這時,床頭柜上的手機突然震動,屏幕亮起,陳建國的電話打了進來。
喬文棟心裡咯噔一下。
深夜來電,從來沒好事。
他遲疑片刻,還是起身,拿起手機,走到窗邊,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接聽鍵。
電話那頭,陳建國強壓住情緒,把今晚接連發生的事情,斷斷續續說了出來。
陳繼業被捕、鄭經亮和李玉福雙雙被控制、中間人蘇琬疑似跑路,事情突然變得緊急而又不可控。
聽完這些消息的瞬間,喬文棟腦子裡嗡的一聲,整個人徹底懵了。
之前所有的焦慮,還只是基於對未來的預判和對陸雲峰的恐懼。
而這通電話,意味著陳繼業這個隱患,直接爆發,危機不再是猜測,已經變成實打實的滅頂之災。
他徹底慌了。
當初看在那幅畫的份上,為了安撫住陳建國,他答應為跑路的陳繼業兜底,幫陳家擺平麻煩。
為了隨時掌控警方內部動向,他授意李玉福、鄭經亮充當內應,通風報信,干擾抓捕。
他原以為布局完美,可現在,陳繼業落網,關聯鏈條全部暴露。
鄭經亮、李玉福一旦扛不住審訊壓力招供,他所有的私下操作都會被扒得一乾二淨。
蘇琬的出逃,更是可怕。
三年了,每次去會所,都會睡一下,是陳建國送給自己的金絲雀.
要命的是,她知道很多陳建國和他之間的事,是足以把他徹底拉下水的要害人物。
喬文棟惶恐之餘,大腦飛速運轉,瘋狂盤點所有風險,梳理自保的出路。
他之前安排的所有動作,誣告陸雲峰、抹黑韓俊熙、操控輿論、阻攔審計、布置內鬼干預辦案,每一件都是違規違紀,甚至涉嫌違法。
唯一的僥倖就是,這些事他沒親自出面,全部交由周紹龍執行,沒有留下任何直接證據和通話記錄。
這是當時,他出於本能做的必要防守。
現在,終於可以派上用場了。
短短几分鐘時間,他腦子裡迅速做了決定:
棄車保帥,金蟬脫殼。
只要周紹龍主動頂罪,一口咬定是個人行為,和上級領導無關,他就能徹底切割乾淨,置身事外。
前提是,必須做好周紹龍的工作,給他足夠的承諾,安頓好他的家人和身後的一切。
哪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是他授意,沒有直接證據,就奈何不了他。
想通這一點,喬文棟眼裡最後一絲猶豫徹底消失,只剩下極致的冷靜和狠辣。
多年官場沉浮,他早就練就了六親不認的心性。
利益在時,人人都是心腹。
大難臨頭,所有人都可以成為棄子,更別說一向聽話,像狗一樣的周紹龍。
他解鎖手機,撥通了周紹龍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