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文棟站在臥室窗前,掛電話的時候,手指在按掛斷鍵的那一刻,頓了一下。
他聽見陳建國在那邊說了句什麼,但沒聽清。
通話已經斷了,聽筒里只剩下忙音。
無所謂了,該聽的都聽到了,該說的也都說了,問題是,事情亂了。
他舉著手機,貼了一會兒耳朵,才慢慢放下來。
臥室里沒開大燈,只有床頭那盞小夜燈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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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老婆已經睡了,呼吸均勻,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
喬文棟抬手,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時間。
午夜已過。
陳建國的電話,打了不到兩分鐘,但喬文棟覺得,自己像是被那兩分鐘抽空了什麼東西。
他離開窗前,動作很輕,腳踩在地板上沒穿拖鞋,一步一步挪到臥室門口,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感應燈亮了。
他走到書房,關了門,打開了書桌上那盞檯燈。
燈光在桌面上鋪開,照著上面的陳設。
一沓文件、一杯涼透的水、一個打開的筆記本。
他在書桌前坐下,雙手搭在桌面上,掌心貼著冰涼的桌面,手指張開又收攏。
腦子裡在過著這一天來的事。
今天是小年。
對別人來說,是辭舊迎新的喜慶日子,家家戶戶備年貨、包餃子、盼團圓。
但對喬文棟而言,這是他這輩子過得最糟心、最煎熬的一天。
從天亮到深夜,壞消息接踵而至,壓得他喘不過氣,
心底的防線一點點崩塌,直到最後徹底潰不成軍。
早晨剛到單位,他就收到內部風聲,市長競選的局勢有些異變。
王慶州和韓俊熙兩個競爭對手,近期頻頻對接省里領導,口碑和政績雙線領跑,競選優勢已經隱隱壓過他一頭。
市長這個位置,他覬覦了數年,鋪墊了無數人脈和資源,眼看就要摸到門檻,半路卻殺出變數。
他第一時間撥通省里幾位老領導的電話,低聲打探口風,想提前摸清上層的態度,也好及時調整策略。
可一圈電話打下來,所有人的口徑都出奇一致,要麼含糊其辭打太極,要麼直接推脫不知情,沒有一個人願意給他准信,更沒人表態站隊。
這種沉默,本身就是最危險的信號。
喬文棟心裡發沉,立刻叫來秘書周紹龍,安排新的動作。
既然上層路線走不通,那就從對手身上下手。
他早就讓周紹龍搜集韓俊熙和王慶州的各類黑料,不管是工作瑕疵、輿論邊角,還是私人生活的細碎問題,全部挖掘整理出來,伺機抹黑造勢,打亂對方的競選節奏。
周紹龍辦事機靈,把得到的相關信息做了報告。
說到韓俊熙時,他特別提了一句,挖到了一個關鍵關聯線索。
韓俊熙的女兒近期和陸雲峰走得很近,兩人往來頻繁,關係十分親密。
陸雲峰。
這三個字一出來,喬文棟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
也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陸雲峰這三個字,幾乎成了喬文棟的噩夢。
周紹龍說,他從各種渠道,搜到一些關於陸雲峰背景的朦朧消息,陸雲峰根本不是表面看起來的普通基層幹部,大概率是京都陸家的嫡系子弟。
這一句,直接是一道驚雷,劈在喬文棟頭頂。
他瞬間渾身僵硬,後背冒出一層冷汗,四肢都透著冰涼。
別人不清楚京都陸家的分量,他身在體制內深耕多年,比誰都清楚。
那是站在頂層的頂尖家族,人脈、權勢、底蘊,隨便動一根手指,就能碾壓他這種市級幹部。
最讓他恐懼的是私人恩怨。
他利用職務之便,勾引了陸雲峰的前妻劉芳芳,導致兩人離婚。
放在以前,他只當是一場各取所需的交易,甚至暗自得意撿了個大便宜。
可現在得知陸雲峰的真實身份,他只覺得渾身發冷,坐立難安。
自古最大的仇恨,莫過於殺父之仇、奪妻之恨。
他等於在太歲頭上動了土,還自我感覺良好,囂張跋扈了大半年。
喬文棟腦子裡反覆迴蕩這件事,越想越後怕。
如果陸雲峰真是京都陸家的人,那自己之前所有的挑釁、算計、針對,全是在自掘墳墓。
他不敢再往下深想,立刻催促周紹龍,動用所有私下渠道,務必在最短時間內核實陸雲峰的真實身份。
與此同時,他又撥通了劉芳芳的電話,再次逼她回憶確認。
得到的消息,讓他如墜冰窟。
劉芳芳終於想起陸雲峰大學時給她看過的一張照片。
陸雲峰陪著爺爺,站在京城紅牆外的院落里。
能出現在那個院子、能陪在那位老人身邊的年輕人,整個體系內屈指可數。
這一刻,所有猜測徹底實錘。
陸雲峰的恐怖背景,沒有任何懸念。
掛了電話,喬文棟在辦公室靜坐了很久。
恐慌過後,極致的恐懼催生了極致的偏執。
他不想認輸,更不想一無所有。
仕途、地位、財富、人脈,他打拼半輩子積攢的一切,絕不能毀在陸雲峰手裡。
退無可退,那就只能困獸猶鬥。
他迅速調整狀態,開始布置全方位的反擊,每一步都衝著阻攔陸雲峰、保全自己的核心目的去。
他讓周紹龍連夜撰寫匿名誣告信,捏造陸雲峰履職違規、濫用職權的虛假證據,打算從上至下施壓,干擾陸雲峰的工作推進。
緊接著,他聯繫市紀檢委的周志勇,想借著紀檢審查的名義,絆住陸雲峰主導的專項審計工作。
只要審計停擺,他那些問題項目、灰色帳目就能暫時掩蓋,不會曝光出事。
最後,他硬著頭皮打給市紀檢委的劉書記,以使明天誣告信送到後,能進入對陸雲峰的調查流程。
他雖然知道,劉書記老謀深算,不可能徹底站隊任何人,更不會插手他和韓俊熙之間的市長競爭。
但他已經沒有別的選擇,哪怕只有一絲機會,也要死死抓住。
專項審計是他當前最大的死穴。
他經手審批的三個和鑫盛集團綁定的項目,總標的高達七個億,存在違規操作和利益輸送問題,全是見不得光的貓膩。
一旦審計結束,所有黑帳徹底曝光,不用韓俊熙出手打壓,他自己就會跌落谷底。
市長競選徹底無望,現有職位保不住,甚至要鋃鐺入獄。
所有布局,都是為了堵死這條死路。
忙碌到傍晚,外面天色徹底黑透。
手機響起,是他老婆打來的,語氣平和溫柔。
「家裡保姆包了三鮮餃子,都是你愛吃的口味,小年團圓,你早點回來吃飯。」
官場博弈、人心算計的緊繃氛圍里,家人的溫存成了他一天中唯一的慰藉。
喬文棟壓下滿心煩躁,收拾情緒坐車回家。
飯桌上燈光溫暖,妻子和他說著閒話家常。
隨口提了一句,兒子已經買了回國機票,大年三十會從檳城趕回來,在家過年,一家人終於能好好團聚一次。
這句話,瞬間撫平了他大半的焦慮。
一整天的壓抑、恐慌、緊繃,在聽到兒子回來的消息後,終於有了一絲鬆動。
他臉上難得地徹底放鬆,胃口也好了不少,多吃了兩個餃子,真切嘗出了三鮮餡的鮮香。
這一刻他暗自告訴自己,不能倒。
為了家人,為了多年打拼的一切,必須扛住這波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