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了!」林默狠咬牙關,匕首毫不猶豫地朝腳踝上那隻黑手刺去。刀刃穿透官差的指縫,連帶著劃破自己的腳踝皮肉,鮮血瞬間順著褲管往下淌。「啊……我的手!」官差疼得慘叫,攥著腳踝的力道驟然鬆脫。
林默用盡最後力氣翻上牆頭,重心一失便重重摔在後院的草地上,「噗」的一聲悶響,震得胸口發疼。腳踝的傷口火辣辣地疼,他顧不上喘息,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踉蹌著就往後院深處跑。
這家人的後院是真的大,剛進院子就發現有一片很大的園林。林默來不及細看,直接鑽進林中。不辨方向,只憑著感覺在樹林中間繞彎。一會兒貼著大樹的樹幹躲一下,等著護院的腳步聲走遠;一會兒又蹲在石山後頭,看著巡邏的燈籠光從林子裡掃過。腳下的落葉堆里還藏著斷枝,幾次差點被絆倒。不知道繞了多少個彎,終於在樹林盡頭,看到一扇朦朦朧朧半掩著的側門,門外黑漆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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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屏住呼吸,看了眼身後的樹林,確認護院沒有追來,才貓著腰衝過去,一把推開側門,竄了出去。他沒敢回頭,拼命往前跑,身後那座院子的影子逐漸消失在夜色里,此時,他仍不敢停下腳步,一直跑,直到再也跑不動時,才癱坐在一處石凳上,抬眼一看,發現自己正處在一個廢棄的破廟裡。
他這才察覺到,已經到了西城的範圍,也可能那家後院的後門可以進入到西城吧。他覺得很僥倖,終於逃出了東城,擺脫了官差,但心中也滿是疲憊與茫然。
破廟的牆皮簌簌往下掉渣,夜風裹著黑沼澤方向飄來的腥氣。林默暗自苦笑,自己這命運,怎麼就這麼不濟?從雲嵐城逃出來,被林家通緝,被黑風堂圍殺,剛有加入塵商盟的機會,又被人販子擄到荒澤城,好不容易在醉仙樓找到了落腳的地方,就被周屠和官差盯上了,剛從醉仙樓逃出來,又被官差和孫二狗一路追殺,追得像喪家之犬。現在躲在這破廟裡,算是暫時安全了,卻又成了無家可歸的流浪漢。又想到,真是流浪漢還好,至少不用擔心被追殺,現在是連流浪漢也當不成。
「先活下來吧,再想辦法回雲嵐城。」林默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焦躁。他突然想到,孫二狗既然能勾結官差堵截排污渠,說不定很快就會找到這破廟,看來這個破廟也不能留了。當機立斷,收拾好包裹,悄悄推開廟門……
在夜幕下,林默走著走著,又走到隔開東西兩部分城區的城牆附近。為了避免被行人發現,他貼著牆根往東西城交界的石橋走,想看看石橋下有沒有可以遮風擋雨的地方。剛走到石橋下,一陣「汪汪」的犬吠聲傳來,林默心頭一凜,連忙鑽進橋洞深處,借著陰影遮住身形。
犬吠聲越來越近,也聽到啜泣聲,好像一個少年在哭泣。林默從橋洞縫隙往外看,只見三條瘦骨嶙峋的野狗,分三個方向圍著一個蜷縮的身影,那身影懷裡緊緊抱著布包。再細看,發現正是之前和他一起被擄上馬車的一個少年,叫阿福。阿福比他小兩歲,當時在馬車上還悄悄分過他半塊餅子。
「三條野狗!」林默咬了咬牙,從地上撿起塊拳頭大的石頭,猛地砸向最前面的黃狗。黃狗吃痛慘叫,卻不肯跑,又轉身往橋洞撲來,另外兩條野狗也跟著圍上來,嘴上淌著口水。林默握緊匕首,沉下重心。他如今雖然手上沒有劍,連日逃命,體力也沒有恢復,內力只夠勉強運轉《淬體訣》殘篇,但對付幾條野狗還是綽綽有餘。
黃狗撲來,林默趁著它騰空的間隙,將匕首狠狠刺入它的咽喉。黃狗重重摔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便沒了氣。另外兩條野狗見同伴被殺,嚇得夾著尾巴往後退,不一會兒就消失在夜色里。
「你沒事吧?」林默扶起阿福,見他胳膊被狗爪劃了道血痕,連忙從包裹里掏出之前沒吃完的草藥,嚼爛了敷在他傷口上。
「你是怎麼逃出來的?我還以為你被周屠的人抓回去了。」林默一邊包紮,一邊問道。
阿福驚魂未定,抹了把眼淚解釋:「我趁人販子換班的時候,從馬車縫裡鑽了出來,一路躲躲藏藏,沿著城牆根跑,才逃到西城貧民窟的,每天只能撿剩飯吃。」他抱著布包哭道:「我逃出來後,一直在西城垃圾堆撿剩飯吃,還要躲避周屠的人,剛才想找個可以睡覺的地方,就被這些狗盯上了。」他打開布包,裡面是幾塊發霉的餅子,「我就剩下這些了,給你吃。」
林默接過一塊,掰了一半還給阿福:「一起吃。」然後又從包里拿出一個張師傅給的饅頭,分一半給阿福:「再一起吃這個。」
「對了,你知道怎麼離開荒澤城嗎?我要回雲嵐城,我爹還在那邊等著我。」林默問。
阿福咬著饅頭,搖了搖頭:「我也想回雲嵐城,但不知道怎麼走。不過這幾天撿垃圾,聽路人議論,說西城有個『老貨郎』是個怪人,好像周屠也不敢惹他,他經常出去走南闖北,說不定知道去雲嵐城的路。只是……還聽他們說,老貨郎住在貧民窟的最裡面,那裡有周屠的人,不好靠近。」
「周屠的人怎麼會在西城?」他原以為周屠的勢力只在東城和礦場,沒想到連西城的貧民窟也有他的人。又問:「周屠的人在貧民區做什麼。」
「周屠在西城開了家賭坊,還養了不少打手。這些打手,專門抓逃奴。」阿福壓低聲音,眼神里滿是恐懼,「前幾天有個礦奴想逃去出荒澤城,剛到貧民窟就被他們抓了回去,聽說被活活打死了。」
林默靠在橋洞壁上,只覺得眼前一片迷茫。回雲嵐城的路,現在被周屠堵著,自己連件像樣的武器都沒有,內力又沒有恢復,怎麼才能突破重圍?但呆在這裡,也只有死路一條。他轉頭看向阿福,說道:「阿福,你才十三歲,不應該冒這個險。這樣吧,你找個地方躲起來。我先去找老貨郎,去問回雲嵐城的路。如果我能去雲嵐城,我就再回來找你。」
阿福卻堅定地說:「我跟你走!我也是從雲嵐城那邊被人販子抓來的,我一個人在這裡也是等死,跟著你,還有個盼頭。」
遠處,突然傳來雜亂的腳步聲,還夾雜著孫二狗的喊叫:「官爺!那逃奴肯定在這附近,我剛才看到野狗的血了!」
林默臉色驟變,連忙捂住阿福的嘴,拖著他鑽進橋洞深處的雜草堆里。雜草堆里又髒又臭,有不知名的蟲子從他們身上爬過,不時咬上一兩口,又痛又癢,兩人忍著,連大氣也不敢喘。腳步聲越來越近,官差的呵斥聲、孫二狗的諂媚聲,清晰地傳進耳朵。一個官差大吼:「仔細搜!周老爺說了,抓住那小子,賞銀五十兩!」
草葉划過臉頰,留下火辣辣的疼,林默死死盯著外面的影子,手悄悄摸向匕首。要是被發現,只能拼了。好在官差們在橋洞外搜了半柱香的時間,沒找到人,便罵罵咧咧地走了。
「快,咱們走!」林默拉著阿福,從雜草堆里鑽出來,借著夜色往貧民窟深處跑。一路上,他們避開巡邏的打手,繞開亮著燈的賭坊,終於在天快亮時,摸到了貧民窟最裡面。
裡面有許多矮房,其中最裡面的一間矮房的門是用破舊的木板做的,上面掛著個「貨郎擔」的木牌。林默剛想敲門,裡面突然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門外的人,是來問路的,還是來告密的?」
林默心中一緊,連忙說道:「老貨郎前輩,我們想離開荒澤城,想找您問去雲嵐城的路。周屠的人在追捕我們,沒有辦法,只好找您老人家。」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滿頭髮花白的老頭探出頭,手裡拿著根煙杆,打量著林默和阿福兩個稚嫩的小臉:「你們是逃奴?」見兩人點頭,老頭嘆了口氣,側身讓他們進來,「快進來,別在外面讓人看到。」
屋內堆滿了各種雜物,角落裡放著個貨郎擔,上面擺著些針頭線腦。老貨郎抽了口煙,坐到矮凳上:「你們想去雲嵐城,路可不好走啊,從荒澤城往東北方向,要穿過黑沼澤邊緣,再走三百里官道才能到。可黑沼澤邊緣有周屠的人設卡,這段時間增加了很多人手,就算過了這些關卡,上官道以後還有官差巡查,這些官差都是被周屠收買了的。你們兩個小鬼,怕是走不出五十里就被抓了。」
林默的心涼了半截,卻還是不死心:「前輩,就沒有別的路了嗎?我爹還在雲嵐城等著我去救,我必須回去。」
老貨郎看了他一眼:「念你有這份孝心,就再幫你一把,但也不保能成功。」說著,從懷裡掏出張泛黃的紙:「這是條小路,從黑沼澤邊緣的蘆葦盪穿過去,可以繞開周屠的關卡。只是蘆葦盪里有毒瘴,還有不少妖獸,你們……」
「我走!」林默接過紙,緊緊攥在手裡:「不管有多大的危險,我也要回雲嵐城。」
老貨郎嘆了口氣,從貨郎擔里拿出兩個防毒的草編面具,還有一小包驅蟲粉:「拿著吧,這面具能抵擋一些毒瘴,驅蟲粉能防毒蟲。你們最好等入夜再走,白天太顯眼。」然後又說了一些過蘆葦盪要注意的細節。
林默接過面具和驅蟲粉,對著老貨郎深深鞠了一躬:「多謝前輩,林默不知怎麼報答你。」
老貨郎擺了擺手:「別謝我,也不需要你們報答,我只是看不慣周屠那廝的做派。也是可憐你們兩個孩子,小小年紀,就遭這麼大的罪。你們就躲在屋裡,到天黑了再出去。」
說罷,老貨郎拉著林默走到屋角的貨郎擔旁,壓低聲音:「我再教你一段『清瘴訣』,能逼出體內的毒瘴。你記牢了,『氣沉丹田繞三圈,順脈逆行通湧泉,引毒歸經從指散』,一共三句,字字都不能錯。」
林默剛要追問,阿福嘴裡冒出怯生生的聲音:「老爺爺,我……也能練這個嗎?」老貨郎搖了搖頭:「這口訣得有內力才能運轉,你一條經脈都還沒打通,強行練會岔氣傷體。」又交待林默:「切記,『清瘴訣』絕不能外傳。被宵小之輩學去,老夫就不安全了。」
林默閉上眼,默念口訣,試著運轉體內微弱的內力,竟發現這口訣的內力路線,竟和父親給的《淬體訣》殘篇的第七段口訣有幾分相通!他試著將兩者的運功法門結合,讓內力先按淬體訣的路子走半圈,再轉入清瘴訣指引的脈絡,果然,之前在蘆葦盪吸入的殘留瘴氣,竟消散了不少。半炷香的功夫,林默就把口訣練熟,還能順暢地將兩種功法融合。他深深鞠了一躬:「多謝前輩指點!」
老貨郎笑著拍了拍他的肩:「你這孩子悟性高,好好練,練好以後,在黑沼澤附近走動,就不用怕了。你們就在屋裡等到天黑,我有事先出去一下。」
天漸漸黑了,林默和阿福悄悄離開老貨郎的矮房,穿過貧民窟,朝著黑沼澤邊緣的蘆葦盪走去。遠處的賭坊還亮著燈,周屠的打手還在四處搜查。
林默和阿福戴著草編面具,將驅蟲粉撒在衣襟上,按照老貨郎畫的路線往裡走。
「小心,別踩在那些浮萍上。」林默目光緊盯水面。
阿福緊緊跟在林默身後,聲音發顫:「我總覺得有人跟著咱們……」
「別回頭,再快一點,穿過這片蘆葦盪就安全了。」林默催促。
走了半柱香的時間,前方突然傳來一陣哨聲,緊接著,蘆葦盪兩側亮起了火把,火光映出十幾道人影,為首的正是孫二狗!
孫二狗手裡拿著柄彎刀,臉上掛著獰笑:「林默,哈哈,我看你這次還能往哪兒跑!老貨郎的鄰居早就把你們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