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祝你生日快樂
私人餐吧在赤坂附近的一條小巷子裡,招牌很小,燈光也很暗,這麼做是為了刻意避開那些霓虹燈扎堆的地帶。
餐吧的門口,有一盞暖黃色的壁燈,照著磨砂玻璃門,不注意看很容易錯過。
羽村悠一提前二十分鐘到,他推開門時候,一股混合著威士忌和雪茄的醇厚氣味撲面而來。
吧檯只有兩三個客人,低聲交談,沒人抬頭看他。
他預訂的是最裡面的位置,那是整個店最隱蔽的角落,背靠牆,能看見整個空間。
「山崎12年,加冰。」他對酒保說。
酒很快上來,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子裡輕輕晃動,冰塊慢慢融化,杯壁結出一層細密的水珠。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又放下,然後就再也沒動過。
羽村悠一的視線總是下意識地往門口飄去。
吧檯的燈光昏黃,門口的光線很暗,每次有影子晃動,他都會抬頭看一眼,然後又移開。
那扇磨砂玻璃門後面,偶爾有人影經過,可那些都不是她。
他看了一眼手錶,從演唱會結束到現在,其實沒超過一小時。
可是,時間像是被什麼東西拽住了,每一分鐘都被拉得很長。
他想起了那通電話,說著「想請你吃飯」時那種笨拙的語氣讓他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麼。
明明只是吃一頓飯,兩人還在節目上對談過,在電話里吵過架。
但今天,他的感覺很不一樣。
今天是他主動邀約的,因為今天是她的生日。
無數個荒唐的念頭冒出來,又被他一個個按下去。
羽村悠一在想,萬一她臨時有事來不了,萬一在路上被堵住,萬一她後悔了————
他伸手準備看表,門口的風鈴響了,發出了叮叮的聲音。
羽村悠一下意識抬頭,中森明菜就站在門口,她換了衣服。
她穿了一條黑色的連衣短裙,剪裁很利落,收腰,裙擺剛好到膝蓋上面。這是1987
年流行的款式,很多女性上班族會穿的那種,但這套衣服穿在她身上,給人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中森明菜披著頭髮,沒有做複雜的造型,就那樣自然地垂下來,發梢微微卷著,落在肩上。
現在她的妝容比演唱會時淡得多,看不出來化過妝,嘴唇上有一點淡淡的光澤。
羽村悠一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失禮,她已經完全不是學生了。
不是說中森明菜的年紀上不像,是她整個人站在那裡看過來的時候,那種氣場,很安靜篤定。
中森明菜的目光掃過昏暗的店內,然後落在了羽村悠一的身上。
也就是在那很短的一瞬間,眼神凝固了一下,然後她笑了。
很真實的笑,帶著點疲憊,也很是放鬆。
中森明菜朝他走過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每一聲都無比清晰。
「抱歉,久等了嗎?」
她走到他面前詢問。
羽村悠一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一直忘了呼吸,他吸了口氣,「沒有。」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我也剛到沒多久。」
顯然,這是謊話。
羽村悠一面前那杯幾乎沒怎么喝過的威士忌,杯壁上水珠已經滑出好幾道痕跡,冰塊也化了大半。
中森明菜低頭看了一眼,沒戳穿,嘴角彎了彎,把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兩人之間,隔著不到一個手臂的距離。
服務生適時遞上菜單,又很快退開,非常懂得為客人營造距離感。
羽村悠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精滑進喉嚨,有點燙,卻沒壓住心跳。
接下來要發生什麼,他不知道。
羽村悠一放下杯子,看向她。
「生日快樂,中森同學。」
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自己也愣了一下。
「中森同學」這個稱呼,好久沒用了,上次用是什麼時候?
四年前?還是在節目上故意拉開距離的時候?
之所以下意識用這個稱呼,可能是想要刻意把兩人的關係,放回到一個安全又有邊界的位置上去。
中森明菜怔了一下,然後笑了。
「謝謝,原來你還記得。」
「當然記得。」他淡淡回應著,沒有多的解釋。
作為中野高等學校夜間部的班主任,他必須記得班上每一個偶像學生的個人信息,生日、事務所、行程、注意事項,全都要背下來,那是他曾經工作中的一個部分。
但後來,他不用背那些東西,可他也沒忘。
中森明菜沒有追問,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小口,然後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翻開了菜單。
他們都很自然地,讓這個話題滑走了。
窗外的小巷子裡,偶爾有人經過,腳步聲匆匆。中森明菜低頭看菜單,側臉在燈光下輪廓柔和,睫毛投下淺淺的影子。
羽村悠一看著她,忽然想起剛才她站在門口的那個瞬間,想起她走過來時,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聲音。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這酒精終於沒那麼燙了。
中森明菜最先提到藝能界的事,她放下叉子,往後靠了靠,像是忽然想起什麼。
「早見優啊————」
她在組織語言,「最近開始把重心放在海外了。英語節目、留學的事,提得比以前多。曝光反而沒以前那麼密集。」
羽村悠一沒插話,只是聽著。
「三田寬子還在拍戲。」她繼續說,「但比起剛出道那陣子,存在感弱了不少。有時候在電視台碰到,看她匆匆忙忙的,我也就點個頭。」
「藥丸裕英倒是轉型得挺成功的。」
說到這個名字,她語氣稍微輕快了一點。
「綜藝、主持,全都能接住。看他上的節目,反應很快,什麼話題都能聊。他比很多人都清楚自己要什麼。」
「木本雅弘,嗯————怎麼說呢。」
羽村悠一知道澀柿子隊,藥丸裕英、布川敏和和木本雅弘,當年也是少女們追逐的對象。
但木本在歌謠界一直沒什麼分量,倒是後來在影視圈慢慢熬出了頭。當然,那是泡沫時代過去後的事情了,現在沒人能猜到。
「出演了舞台和電視劇,但一直沒遇到真正能推他一把的作品。可惜了。」
她又笑了一聲,有點尷尬,「松本伊代————她好像不太喜歡我,這麼多年了,依舊如此。」
羽村悠一抬眼看了她一下,他記得兩人在上高中時就有過節。
「真的,」她點點頭,語氣沒什麼起伏,「不知道為什麼,從以前就是這樣。她一直沒有入選紅白歌會,也挺遺憾的。」
她沒說她不喜歡我和入選紅白之間有沒有關係,羽村也沒問。
說到最後,她抬起眼,看向羽村悠一。
「小泉今日子的話————」
她嘴角動了動,是那種提到真正朋友時才會有的放鬆表情。
「她現在走的路,已經和我們完全不一樣了。」
他知道中森明菜最佩服的人里,小泉今日子一定排在前頭。
那個總是笑嘻嘻的、看起來什麼都不在乎的女孩,卻殺出了一條和別人完全不同的路。
今日子不按規矩走,不按劇本演,自己挑工作,自己扛事。在這個把人往模子裡塞的圈子裡,她硬生生擠出了自己的形狀。
今日子的偶像形象,是他人不可複製的。
中森明菜一邊說,一邊用叉子撥著盤裡的沙拉,動作有點漫不經心,眼神卻不在食物上。
羽村悠一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去京大讀博之後,」他說,「就基本和藝能界斷乾淨了。不聯繫製作人,也不見藝人。其中,也包括了我的學生。」
說最後幾個字的時候,他語氣沒有任何變化,僅僅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但中森明菜聽懂了,她沉默了一會兒,沙拉醬在盤底慢慢洇開,叉子停在那裡。
「也是啊,」她輕聲說,「這個圈子太消耗人了。」
她不是在替別人感慨,是在替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