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班晚點。」小馬哥的聲音溫和,帶著一點南方口音的軟糯。他並沒有那種商業巨鱷的霸氣,反而顯得很謙遜,甚至有點社恐式的靦腆。
他看向李想,眼神里閃過一絲欣賞。
「這位就是李想導演吧?久仰。」
小馬哥主動伸出手,握手力度適中,乾燥溫暖。
「你的《彗星來的那一夜》我看過。非常有意思。那種平行時空的邏輯閉環,嚴謹得像是一段完美運行的代碼。很難想像是出自一位文科生之手。」
「馬總過獎了。」
李想握住那隻掌控著數億網民社交命脈的手,姿態擺得很正,不卑不亢,「在您這位真正的架構師面前,我那只是小孩子的邏輯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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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落座。
並沒有想像中的商業互吹。小馬哥的話不多,大多數時候是在聽趙毅胡侃,偶爾插兩句,也都是溫聲細語。
但他眉宇間,那股化不開的陰鬱,卻逃不過李想的眼睛。
李想一邊涮著牛肉,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這位網際網路霸主。
現在是2011年9月。對於騰訊來說,這是最黑暗的黎明前夜。
李想在在觀察和讀心之後,迅速復盤了歷史時間線。
「他這次來BJ,肯定不是為了吃火鍋,也不是為了看趙毅。」
「他是來找他趙哥的。」
果然,酒過三巡。
小馬哥放下筷子,摘下眼鏡擦了擦霧氣,看似隨意地問道:「小趙,趙哥最近身體怎麼樣?還在忙發改委那個基建項目嗎?」
趙毅正吃得滿嘴流油,沒心沒肺地答道:「挺好的啊。前兩天還去打高爾夫呢。怎麼,小馬哥你要找我爸?」
小馬哥重新戴上眼鏡,眼神閃爍了一下:「嗯。有點小事,想去拜訪一下趙哥,聽聽他的指導意見。」
果然。這就是頂級商戰的樸實無華。打到最後,拼的都是人脈和背景。
李想看著眼前這個略顯疲憊的男人。
他知道,自己介入的機會來了。與其讓趙毅當個傳話筒,不如自己做那個破局人。
「馬總。」
李想突然開口,打斷了趙毅準備掏手機給親爹打電話的動作。
「其實,要解決360留下的爛攤子,光找趙伯伯斡旋,治標不治本。」
包廂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一下。
小馬哥的手指頓在半空,鏡片後的眼睛猛地眯起,瞬間鎖定了李想。那股隱藏在儒雅外表下的、屬於頂級掠食者的鋒利氣息,第一次泄露出來。
「哦?」
小馬哥的聲音依然溫和,但溫度降了幾度,「李導懂網際網路?」
趙毅也愣住了,在桌子底下踢了李想一腳,眼神示意:哥們兒,別亂說話,這可是真神仙打架。
李想沒理會趙毅的暗示。
他直視著小馬哥的眼睛,發動了心理暗示,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充滿了信服力。
「我不懂代碼,也不懂網際網路。」
「但我懂人性,也懂怎麼講故事。」
「您缺的不是一個和事佬。」
「您缺一場自我革命。」
「一場把半條命交給合作夥伴,把封閉的圍牆推倒,讓陽光照進來的……開放戰略。」
「自我革命?」
小馬哥重複了一遍這個詞。他在商海沉浮多年,聽過無數戰略諮詢公司的廢話,但很少有人敢在他面前用這種詞。
「現在外界罵騰訊,是因為你們走別人的路,讓別人無路可走。」
李想沒有絲毫怯場。
「但如果您把路修寬呢?」
「什麼意思?」小馬哥眼神緊盯著李想。
「騰訊現在的邏輯是「流量+變現」,什麼賺錢做什麼,遊戲、搜索、電商,都要插一手。這就像一棵大樹,把周圍的養分都吸乾了,底下自然長不出草。」
李想的聲音平緩,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配合著心理醫生的安撫能力,讓這段尖銳的話聽起來不像是指責,更像是某種啟示。
「但如果您把邏輯改成「流量+資本」呢?」
李想伸出兩根手指,這是後世騰訊能夠從全網公敵變成半壁江山的核心心法,現在被他毫無心理負擔地拿來裝神弄鬼。
「砍掉那些不賺錢、或者賺錢太辛苦的邊緣業務。比如搜索,比如電商。把它們扔給搜狗,扔給京東。」
「然後把騰訊最核心的流量導給他們,再用資本投資他們。」
李想看著小馬哥的眼睛,拋出了那個著名的半條命理論。
「把半條命交給合作夥伴。」
「您不再是那個搶飯碗的惡霸,而是提供水電煤的基礎設施,是土壤。別人在您的土壤上長得越好,您收的稅就越多。這才是真正的帝國。」
包廂里安靜得只剩下火鍋沸騰的咕嘟聲。
趙毅聽得一愣一愣的,雖然他聽不太懂商業邏輯,但他看得懂氣氛。
小馬哥依然保持著那個端坐的姿勢,但李想能清晰地感知到,這位網際網路霸主緊繃的肌肉正在放鬆,那種焦慮的灰色情緒場,正在被一種淡金色的思考所取代。
這番話,精準地擊穿了他現在的困局。 360的糾紛也好,壟斷的指責也罷,歸根結底是因為騰訊太獨。如果變成了生態,誰還會反壟斷?反生態嗎?
良久。
小馬哥摘下眼鏡,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然後重新戴上。這一次,他眼裡的陰鬱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名為野心的光芒。
「把半條命交給合作夥伴……」
小馬哥喃喃自語,隨後苦笑了一聲,「李導,說實話,如果你不是拍電影的,我真想把你挖到騰訊戰略部當首席顧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