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蕪站在十六層走廊。
腳邊堆著幾個黑色的大號塑料垃圾袋。
垃圾袋鼓囊囊的。
她彎下腰，扯開其中一個袋口的紅繩。
一堆閃著金光、紫光的玉簡嘩啦啦滾了一地。
有的玉簡上還沾著乾涸的泥點。
有的則帶著一股子存放已久的霉味。
「陸經理，過來接貨。」
蘇蕪喊了一聲，嗓門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迴蕩。
陸亦辰抱著那個銀白色的平板電腦，從宣傳部側門鑽出來。
他低頭瞅了瞅地上那堆亂七八糟的玩意兒。
隨後他蹲下身，撿起一塊通體碧綠的長方體玉石。
玉石表面浮現出四個龍飛鳳舞的篆字。
《太乙分身訣》。
陸亦辰手指在玉石上輕輕一划。
「老闆，這好像是夢無涯主任的壓箱底絕學。」
蘇蕪撇了撇嘴。
她順手從兜里掏出一塊咬了一半的壓縮餅乾。
「這就是那幫傢伙昨晚補交上來的『入職抵押物』。」
「說是沒錢交入職保險，先拿這些廢石頭抵帳。」
蘇蕪用鞋尖踢了踢那一袋子秘籍。
「你看看能不能挑出幾塊成色好的，磨碎了鋪進廁所洗手台。」
陸亦辰推了推眼鏡。
鏡片反射出一陣陣綠光。
他把那塊《太乙分身訣》貼在平板側邊的傳感器上。
系統後台開始飛快跳動著藍色的字符流。
「老闆，這些功法蘊含的能量波段極其複雜。」
「直接磨碎了當建材，有點浪費物流成本。」
陸亦辰站起來，在屏幕上快速滑動。
「如果我們能把這些冗餘的敘事邏輯刪掉。」
「將其降維成標準化的作業流程。」
「那咱們公司的崗前培訓手冊就能直接出第二版了。」
蘇蕪來了興趣。
她湊過來看向屏幕。
「怎麼個降維法？」
陸亦辰點擊了「一鍵格式化」。
屏幕上那段晦澀難懂的修煉口訣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精美的PPT流程圖。
標題赫然寫著：
《關於前台禮儀人員如何通過幻影分身同時處理三人報修的實施指南》。
蘇蕪摸了摸下巴。
「意思就是，讓他們把殺人放火的本事拿去接電話？」
陸亦辰點頭，手指動作沒停。
「理論上是這樣。」
他又拿起一枚刻著巨龍纏繞的紅色玉簡。
這是火男那本威震諸天的《南明煉火經》。
「老闆你看，這本經書里的核心邏輯是控溫。」
陸亦辰敲擊鍵盤。
紅光閃爍。
一本嶄新的電子手冊成型了：
《星輝大廈鍋爐房溫度控制與節能減排三十六計》。
「以後鍋爐房的老張再也不用擔心半夜熄火了。」
陸亦辰神情嚴謹得像是在審核財務報表。
蘇蕪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交給你了。」
「把這幾袋子垃圾全給我排版出來。」
「下班前，我要看到實體手冊發到九千名員工手裡。」
午後，星輝大廈負一層大廳。
兩台大型印表機正瘋狂吐著帶著墨香味的紙張。
九千名員工排成長龍，每個人手裡都領到了一本藍皮小冊子。
天劍正站在隊伍最前面。
他翻開手裡那本《保安巡邏防身三招》。
看到第一頁那張熟悉的經絡運轉圖，他眼角抽動了一下。
「這不是我的『萬劍穿心歸一術』嗎？」
他指著畫冊上那個蹲馬步、做刺殺動作的小紙人。
小紙人旁邊標註著一行字：
「面對非法闖入者，利用手電筒光影形成多重折射，達到視覺威懾效果。」
天劍把手冊摔在諮詢台上。
「陸經理！你這是對天道的褻瀆！」
「我苦修三千年的殺招，你就給改成這種對付毛賊的小把戲？」
人劍也湊過來，滿臉漲紅。
他手裡那本是《綠化帶修剪美學概要》。
「我的『斬神奪志斬』，你讓我去對付這幾棵歪脖子樹？」
陸亦辰推了推眼鏡，頭都沒抬。
「天劍，你上個月因為在走廊非法釋放劍氣，毀壞了三盞聲控燈。」
「那維修費是從你工資里扣的。」
天劍的聲音瞬間弱了下去。
陸亦辰從櫃檯下面翻出一張粉紅色的表格。
「這是公司新出的福利補償方案。」
「由於各位貢獻了祖傳秘籍，現轉化為『技能貢獻分』。」
「天劍，你的積分已經攢夠了。」
天劍愣了一下，脖子梗著。
「積分能當飯吃？」
陸亦辰語氣平靜。
「積分能換一張三天兩夜的帶薪休假條。」
「可以去冥界二環那個新開發的『靈魂溫泉』免費體驗。」
天劍原本緊握手冊的手鬆開了。
他吞了一口唾沫。
「帶薪……休假？」
「就是不幹活也有工資拿的那種？」
陸亦辰點了點頭。
「另外，溫泉會所還附贈一份免費的『神魂角質層清理』套餐。」
天劍轉過頭，和人劍對視了一眼。
兩人眼裡的怒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熄滅。
「那……那我這『保安三招』，是不是得練得再規範一點？」
天劍重新撿起那本手冊，神情變得前所未有的莊重。
「為了更好的工作環境，褻瀆一點天道也無妨。」
人劍也趕緊把《修剪美學》揣進兜里。
「陸經理，我看這個PPT里提到的『斜切四十五度角』很有創意。」
「我下午就去實地演練一下。」
夢無涯不知道從哪個角落鑽了出來。
他盯著手裡那本《分身式保潔效率手冊》，嘴角還在抽搐。
但他看了一眼櫃檯上那疊粉紅色的休假條。
最終他還是默默地在登記表上簽了名。
蘇蕪拎著不鏽鋼盆，靠在電梯門邊看熱鬧。
她看向陸亦辰。
「這幫傢伙轉變得挺快啊。」
陸亦辰合上文件夾。
「老闆，人性……不，神性也是有價格的。」
「只要福利給到位，天尊也得按時下位。」
蘇蕪點點頭，把盆扣在頭頂，遮住刺眼的午後陽光。
「對了，招募進度現在怎麼樣了？」
陸亦辰在平板上點了幾下。
屏幕中央出現一個進度條。
「百分之九十九點八。」
「已經趨於穩定，剩下的都是些不出世的老古董，挖不動的。」
蘇蕪眼神閃過一絲精光。
她把盆從頭上摘下來。
「既然招不到人了，咱們就得想想開源的事兒了。」
「我昨晚翻了翻那幾個財務主管交代的帳本。」
「眾神殿那邊，是不是欠著這九千個神官不少公積金呢？」
陸亦辰愣住了，指尖在平板上懸停。
「理論上是的。」
「根據《萬界勞務派遣條約》，他們在來咱們這兒『支教』之前，養老保險和住房公積金一直由眾神殿統籌。」
「但由於之前沒有具體的追索主體，那筆錢基本都在眾神殿的公積金管理處壓著。」
蘇蕪冷笑一聲。
她把不鏽鋼盆在掌心裡掂了掂。
「九千個人的公積金，加起來得有幾十億了吧？」
「那可都是咱公司員工的血汗錢。」
「去，給眾神殿發個正式的律師函。」
陸亦辰扶了扶眼鏡。
「老闆，估計沒用，他們從來不看公文。」
蘇蕪拽了拽馬甲的下擺。
「那就準備車，咱們上門收帳。」
「不給錢，我就把他們那個公積金大廳的招牌摘了拿回來烤肉。」
電梯門叮的一聲開了。
蘇蕪邁步走進去。
此時，大廳牆上的LED屏幕閃爍了幾下。
原本綠色的文字變成了暗紅色。
「系統警報：檢測到高維度債務糾紛，即將開啟討債模式。」
真理之門頂端的紫色燈籠開始劇烈抖動。
一股灰色的霧氣從石灰縫隙里往外冒。
大門口，正在練「保安三招」的天劍突然停下動作。
他看著遠處雲層里若隱若現的金色宮殿群。
「老闆，那邊氣壓不對勁，好像公積金管理處的『罰息神王』坐不住了。」
蘇蕪按下了負三層的按鍵。
「讓他坐穩了，別等會兒跌下來摔碎了股骨頭。」
「陸經理，把那個電能發電機開到最大。」
「咱們這次去收帳，排場要大。」
大廈地下的發電機房傳出一陣低沉的嗡鳴。
雷嘯天和電尊對視一眼，雙手齊齊按在感應器上。
「為了公積金！」
兩人齊聲大吼。
整棟星輝大廈的燈光在這一刻齊刷刷轉向了天空。
像是一把巨大的光劍，直接捅穿了層層烏雲。
蘇蕪站在已經緩緩升起的電梯轎廂里。
她盯著面前那扇不斷變換數字的樓層顯示屏。
「還沒見過給神仙當債主的。」
「這業務聽著就刺激。」
她身邊的陸亦辰正在整理一套更厚、顏色更鮮艷的公文包。
上面燙金的四個大字極其顯眼：
「逾期必究」。
天空深處，一尊足有百米高的虛影浮現。
那虛影手裡攥著一把巨大的金色算盤。
算珠撞擊的聲音震得地動山搖。
「蘇蕪，膽敢追討諸神之帳，你就不怕因果報應？」
宏大的聲音把大廈的玻璃震得嗡嗡響。
蘇蕪從電梯裡走出來，直接登上了大廈頂部的天台。
她把不鏽鋼盆放在女兒牆上。
「我沒聽說過領工資還要講因果的。」
「老頭，把帳本打開，咱們一筆一筆對。」
「你要是敢算錯一個點位，我就把你那個破算盤拆了當跳棋。」
她反手從背後抽出那一疊還沒發下去的休假條。
「九千個人的簽名都在這兒，我是他們的合法委託人。」
那金色的虛影停頓了一下。
虛影周圍的雲層開始瘋狂旋轉，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
蘇蕪不耐煩地掏了掏耳朵。
「陸經理，計時開始。」
「每過一分鐘，利息翻一倍。」
「既然不打算講道理，那咱們就講講消保法。」
她再次舉起盆，對著那巨大的虛影。
盆底的豬頭圖案在這一刻發出了比陽光還要刺眼的紫芒。
那尊虛影手中的金算盤，竟然莫名其妙地少了兩顆算珠。
蘇蕪冷笑一聲。
「還沒開始算，就先少了兩粒利息？」
「看來你這公積金管理處，也有貪污腐敗的情況啊。」
虛影猛地一震，那雙巨大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蘇蕪手裡那個普通到極點的不鏽鋼盆。
他原本冷漠的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一絲異樣的顫抖。
「這盆……怎麼會在你手裡？」
蘇蕪沒理會他的驚訝。
她回頭看了看大廈下方嚴陣以待的九千名「討薪」員工。
「兄弟們，幹活了！」
「今天要是收不回來這筆錢，咱們下個月的紅燒肉減半！」
大廈下方爆發出了一陣驚天動地的吼聲。
「收帳！收帳！收帳！」
氣勢如虹。
連那片代表著神權的雲層，都被吼歪了一個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