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向陽也從未孤軍奮戰
李向陽推開「川味居」熟悉的木門時,已經是晚上八點半。麻辣鮮香的熟悉氣味撲面而來,他穿過幾張坐滿食客的桌子,徑直走向老位置,那個靠窗的角落。出乎他意料的是,那裡不止坐著江沁月。
江沁月對面,是已經拆了石膏、正笨拙地用右手嘗試拿筷子的張多齊。旁邊是擠眉弄眼的王俊傑,以及————正埋頭苦幹一份毛血旺的周臨。
「喲,向陽,來啦!坐坐坐!」王俊傑眼尖,立刻拉開江沁月身邊的空位,熱情地招呼,「就差你了!」
李向陽微微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這大概是江沁月安排的。他走過去坐下,自光掃過桌面,菜已經點好了,都是他們常吃的幾樣:水煮魚、夫妻肺片、麻婆豆腐、蒜泥白肉,還有為張多齊點的清蒸鱸魚和清炒時蔬,外加一份山藥排骨湯。他的面前,已經擺好了一杯溫熱的茶水。
「沁月說你要請客,慶祝年會入選,我就把能喊的都喊來了。」張多齊齜牙咧嘴地放下右手,顯然還不太適應,「這傢伙(指了指周臨)聽說有飯蹭,下了班就往這兒奔。」
周臨從碗裡抬起頭,嘴裡還塞著食物,含糊不清地說:「向陽的事兒就是我的事兒吃飯談事兩不誤嘛!再說了,我可帶著乾貨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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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向陽看向江沁月,她正小口喝著水,接觸到他詢問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眼神裡帶著一絲擔憂和支持。「我想著,多幾個人,主意也多些。」
「謝謝。」李向陽心裡一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謝謝各位。」
大家碰了杯,氣氛暫時輕鬆了一下。但很快,話題就不可避免地轉向了即將到來的選拔。
王俊傑性子急,率先開口:「向陽,下午劉主任電話我們都聽說了點。這規則改得也太明顯了吧?就是衝著你來的!」
張多齊用左手敲了敲桌子,皺眉道:「方帥華這小子,正面干不過,就開始玩陰的。
他導師陸道安在神外是權威,在院裡說話也有分量,這一手合理調整規則,確實夠巧妙。」
周臨終於咽下嘴裡的食物,擦了擦嘴,神情變得正經起來,壓低了聲音:「向陽,我這兩天在科教科幫忙整理材料,聽到些更具體的風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周臨在實習生里人緣不錯,又常被借調到行政科室打雜,消息確實比較靈通。
「院裡領導層,尤其是主管教學的劉玉柱副院長那邊,對這次年會的人選,有個不成文的傾向。」周臨頓了頓,「他們更希望送出去的,是根正苗紅,背景清晰,未來可控,能代表醫院穩定形象的年輕骨幹。」
「什麼意思?」王俊傑問。
「就是說,」周臨看著李向陽,「向陽,你現在明面上還是個實習生。雖然能力有目共睹,黃主任、劉主任他們也力挺,但實習生這個身份,在行政層面就是不夠穩」。你沒有正式編制,沒有明確的導師派系,在有些人眼裡,你就是個變量,甚至可能是個麻煩。」
江沁月的嘴唇抿緊了。張多齊和王俊傑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周臨繼續道:「還有,向陽你之前那些事,車禍救人、網絡風波、跟科教科張芬主任幾次三番不對付,甚至包括你推動急診科流程改革————雖然最後都澄清了,事情也做成了,但在一些習慣於按部就班的領導心裡,難免留下了不安分、愛出風頭、不守規矩的印象。他們或許承認你的能力,但未必喜歡你的做事方式,更不確定你是否聽話。」
飯桌上的氣氛有些凝重。李向陽沉默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這些話並不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但從周臨這個內部渠道說出來,更添了幾分真實性。
「而方帥華呢,」周臨分析道,「正兒八經的神經外科重點培養對象,導師陸道安是院內大牛,他本人學歷背景漂亮,規培期間表現穩健,沒有什麼出格的事跡。在領導層眼裡,他更符合有背景、有前途、穩定可控的預期。這次選拔規則調整,很難說沒有迎合這種傾向的意思。陸主任提建議,劉副院長順水推舟,張芬主任敲邊鼓————一套組合拳下來,看起來公平合理,實際上已經把天平悄悄撥過去了。」
王俊傑氣得一拍桌子:「這他媽叫什麼事!能力強反而成罪過了?就因為向陽沒按他們那套死板的規矩來?」
張多齊相對冷靜些,但眼神也透出寒意:「這就是現實。技術壁壘有時候比不上關係壁壘。向陽當初保研名額被頂,不也是類似的套路?只不過這次玩得更高級,更隱蔽。」
江沁月一直安靜地聽著,這時輕聲開口,問的是關鍵問題:「向陽,那你打算怎麼辦?規則已經定了,我們怎麼在這個規則下,幫你爭取?」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李向陽身上。他緩緩放下茶杯,抬起頭,眼神並沒有被這些不利消息擊垮,反而更加清亮銳利,如同手術台上聚焦無影燈時的樣子。
「周臨說的這些,其實印證了我的一些猜測。」李向陽開口,聲音平穩,「他們想用規則和印象來壓制我,那我就在他們的規則框架內,做到讓他們無法忽視,無法否定。」
「具體怎麼做?」王俊傑急切地問。
「第一,案例部分,40%的權重。」李向陽分析道,「我的機器人脾破裂止血手術,是實打實的急診危重搶救案例,技術難度、決策風險、最終效果都有完整記錄和影像資料。這是硬實力,他們想壓低權重,但無法否定其價值。我需要做的是,把案例報告做得更完美,突出在極端條件下的技術應用和決策邏輯,「對!」張多齊點頭,「你這案例的含金量,只要是懂行的人,都看得出來。方帥華的神外腫瘤機器人手術固然高端,但急診搶救的不可複製性和時效性壓力,是另一層面的挑戰。各有千秋,但你的絕不遜色。」
「第二,答辯部分,40%。」李向陽繼續道,「這是他們以為可以設陷阱的地方,也是方帥華的強項。他理論紮實,表達流暢。但答辯不僅僅是背誦理論,更是臨場應變、邏輯梳理和觀點交鋒。我的優勢在於,我的每一個論點,都可以從我的實際病例、急診日常、甚至決策之心項目數據中找到支撐。我需要準備的,不是死記硬背,而是構建一個以實踐為根基、邏輯自洽的論述體系。他們可以刁難,但只要我根基牢固,就不怕。」
江沁月眼睛微亮:「就像打麻將,你不是靠運氣,而是靠計算和觀察。答辯也是,你要預判他們可能問什麼,尤其是可能針對你不安分,不守常規的質疑,提前準備好有說服力的回應。」
「沒錯。」李向陽讚許地看了她一眼,「第三,最麻煩的是那20%的綜合潛力評估。」他微微皺眉,「這很主觀,標準模糊,操作空間大。陸道安和張芬掌握主要評分權,對我非常不利。」
「這個有沒有辦法破?」周臨撓頭。
李向陽沉吟片刻:「直接改變他們的看法很難。但或許可以間接影響。潛力」評估,除了導師推薦、既往表現,是否也可以包括同行評價、跨科室合作能力、以及對醫院未來發展的適配性?楊明遠主任現在推行急診改革,我的優化方案和試點工作,是實實在在的貢獻。張國正老師、手外科劉主任,甚至心內科、神內科通過這次急救崗試點合作過的醫生,他們的認可,算不算潛力的體現?」
王俊傑一拍大腿:「有道理!我們不能只盯著那兩個評委。可以想辦法讓更多有分量的醫生,在合適的場合,表達對你的認可。這不算是走後門,而是展示你真實的、被廣泛認可的潛力。」
張多齊補充:「還有姜新東老師。他雖然可能不直接參與評分,但他作為特邀評委和項目合作者,他的意見,委員會不可能完全不考慮。他對你的評價一直很正面,尤其是決策能力方面。」
「所以,綜合來看,」李向陽總結道,「我的策略是:把案例做到極致,答辯準備充分、紮根實踐,同時拓寬潛力的證明維度,用實際成績和廣泛認可來對沖主觀偏見。」
「還有一個問題,」江沁月輕聲提醒,「你實習生的身份,始終是個容易被攻擊的點。尤其在強調穩定、可控的領導眼裡。」
李向陽點了點頭:「這是個客觀事實。但我這個實習生」,做的卻是很多住院醫甚至主治醫的工作,並且得到了多個科室主任的信任和授權。這本身就能說明問題。在答辯或評估中,我不需要迴避這個身份,反而可以將其轉化為優勢,一個尚在實習階段就能達到如此水平、承擔如此責任的醫生,他的學習能力、適應能力和成長潛力,難道不是更大嗎?」
周臨聽了,忍不住豎起大拇指:「向陽,你這腦子,真是————難怪你能在急診科混得風生水起。這思路清晰!」
王俊傑也興奮起來:「對!咱們不能喪氣!他們玩陰的,咱們就陽謀破之!案例咱們一起幫你打磨,答辯模擬我和多齊當惡人提問,潛力方面————咱們看看能發動哪些關係,在不違規的前提下,給你說說好話。」
張多齊笑道:「劉釗主任那邊肯定沒問題,老李估計也樂意幫你說話,他那脾氣,最看不慣這種論資排輩打壓人才的事。」
江沁月看著李向陽,眼中憂慮稍減,多了幾分信心和溫柔:「我能做的不多,但如果你需要整理資料、模擬答辯記錄,或者————只是想找人說說思路,我隨時都在。」
李向陽看著圍坐在身邊的四位朋友,心中湧起一股堅實的暖流。他知道前路依然艱難,方帥華和他背後的力量不會輕易放手,但至少此刻,他不是孤軍奮戰。他有可以依靠和信賴的夥伴。
「謝謝大家。」李向陽再次舉杯,這次語氣更加堅定,「那我們就按這個思路來。他們想看我倒下,我偏要站得更穩,走得更遠。」
「乾杯!」五隻杯子輕輕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窗外的夜色漸濃,但川味居里這個小角落,卻充滿了並肩作戰的暖意和鬥志。
飯局後半段,氣氛輕鬆了不少。大家開始細化討論。
王俊傑自告奮勇負責收集可能刁鑽的理論問題,尤其是涉及醫療規範、倫理衝突、以及機器人手術與傳統手術比較的尖銳議題。
張多齊則聯繫相熟的、可能願意為李向陽說句話的高年資醫生,探探口風。
周臨答應繼續留意科教科和院辦的動向,一有關於選拔的新消息就立刻通知。他還提醒李向陽,正式提交的案例報告和簡歷,每一個字都要仔細斟酌,避免被挑出任何不嚴謹或者誇大之處。
江沁月默默記下了李向陽提到的幾個需要重點闡述的病例和項目,準備幫他梳理成清晰的邏輯線,並思考如何用更直觀的方式(比如圖表、流程簡圖)在答辯中呈現。
李向陽自己,則開始在心裡羅列需要進一步加強準備的領域:機器人手術的最新文獻、複雜急診決策的循證依據、以及對楊明遠主任推行的急診規範化流程的深入理解,後者不僅能體現他的大局觀,也能展示他與現任領導理念的契合度(至少是部分契合),這對改善部分領導的不安分印象或許有幫助。
「對了,」周臨想起什麼,說道,「我聽說,這次選拔最後可能還有個非正式的環節,就是委員會成員可能會私下向候選人的同事、合作者了解情況。雖然不明說,但印象分肯定有。咱們這邊的人,口徑得一致。」
「明白。」眾人點頭。這更凸顯了前期鋪墊和廣泛爭取認可的重要性。
飯畢,眾人散去。李向陽和江沁月依舊順路。
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夜晚的涼風讓人清醒。江沁月輕聲問:「壓力很大吧?」
李向陽坦誠地點點頭:「有一點。但更多的是————一種必須迎戰的興奮感。就像在急診室面對一個極其複雜危重的病例,你知道很難,但你不能退,必須找出那條生路。」
「你總是這樣。」江沁月笑了笑,笑容里有心疼,也有驕傲,「把挑戰當成病例來解。不過這次,病人是你自己。」
「所以更要診斷明確,治療得當。」李向陽也笑了。和江沁月在一起,他總能感到一種奇特的平靜和力量。「謝謝你,沁月。不只是為今天這頓飯。」
江沁月搖搖頭,路燈在她眼中映出溫暖的光點:「朋友之間,不用說這些。我只希望————你能得到你應得的。」
走到宿舍樓下,江沁月像往常一樣停下腳步。她猶豫了一下,從隨身的包里拿出一個薄薄的文件夾,遞給李向陽。
「這是?」李向陽接過。
「我————根據你之前做過的病例,還有你提到的一些理念,畫了幾張簡單的示意圖。
比如急診決策的分支路徑,機器人手術中人的判斷點————可能很粗糙,也不一定用得上,但我想著,也許能幫你理理思路,或者答辯時當個輔助展示?」江沁月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背包帶子。
李向陽打開文件夾,借著路燈的光,看到裡面是幾張用鉛筆細心繪製的草圖。線條清晰,重點突出,雖然不如專業醫學圖示精確,卻自有一種直觀和靈動,將他複雜的醫療過程提煉成了易於理解的視覺語言。最後一頁,甚至畫了一個抽象的「橋」的圖案,連接著「技術」與「人心」的兩岸,旁邊寫著小小的「建橋者」。
他心裡某個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江沁月總是能捕捉到他思維中最核心的東西,並用她獨有的方式表達出來。
「畫得很好,」李向陽合上文件夾,認真地看著她,「真的很好。對我很有幫助,謝謝。」
江沁月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暈,在夜色中看不真切,但眼中的光彩卻清晰可見。「能幫上忙就好。那————我上去了,你早點休息。」
「嗯,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