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水這姑娘，是真懂事。
她和何雨柱分家以後，家裡就她一個人。
她本來可以在家待著，看看書，做做針線，可她偏要跑過來給閆家這幾個小的輔導功課。
一個女孩家，天天往閆家跑，也不知道院裡的人會不會說閒話。
但閆解成看得出來，何雨水是樂意的。
她手裡那根鉛筆在作業本上寫寫畫畫的樣子，專注又認真，像個真正的小老師。
」解成哥。」
何雨水先看見了他，抬起頭叫了一聲。
三個小的也抬起頭來。
」哥。」
」大哥。」
」哥，你回來啦。」
閆解成走進去，在何雨水對面坐下。
」雨水，辛苦你了。天天跑來給這幾個小崽子補課。」
」不辛苦。」
何雨水搖搖頭。
」反正在家也沒事。給他們講講題，我自己也能複習複習。我這腦子不靈光，多講幾遍，自己也記得牢。」
她說這話的時候，臉微微紅了一下。
閆解成看著她身上背的那個新書包，還擱在桌角上，軍綠色的帆布在燈下顯得很精神。
」新書包背著還合適？」
」合適。特別合適。」
何雨水用力點頭，手不自覺地摸了摸書包帶子。
」解成哥，真的謝謝你。我那舊書包都快散了，正發愁開學拿什麼裝書呢。」
」別客氣。好好念書，等過幾天我再給你弄點別的。」
」嗯。」
何雨水低下頭，聲音輕了不少，但是竟然沒有拒絕閆解成。
閆解成又跟幾個小的說了幾句話，問閆解放學習進展，問閆解曠作業寫完沒，問閆解娣今天算術學會沒。
閆解娣把何雨水剛教她的那道題又掰著手指頭算了一遍，得意地報出答案。
屋子裡燈火通明，幾個孩子嘰嘰喳喳的，何雨水在旁邊溫柔地笑著，時不時提醒一句」」。
閆解成坐在那，心裡忽然覺得很踏實。
這種踏實，跟他在六郎莊那個小院裡一個人待著的時候，是完全不一樣的感覺。
那裡是自己的地盤，是清淨，是自由。
窗外，天徹底黑了。
胡同里的狗叫了兩聲，又安靜下去。
何雨水把閆解娣的作業檢查完，又給閆解曠講了一道不會的題，然後站起來。
」解成哥，我走了。明天我再過來。」
」我送你。」
閆解成站起來。
」不用不用，就幾步路。」
何雨水連連擺手。
」我天天走，胡同里閉著眼都能摸回去。」
閆解成沒堅持，站在門口，看著何雨水背著新書包走到中門。
她的身影拐了個彎，就看不見了。
三個小的也收拾了東西，回屋睡覺去了。
閆解成關上門，在屋裡的小炕上躺下來。
這間小屋還是老樣子，炕沿上鋪著他那床舊褥子，牆上釘著兩個釘子，掛著他的挎包。
窗台上擱著個玻璃瓶，瓶子裡插著幾根從路邊折來的狗尾巴草，都枯了，但還戳在那。
他枕著胳膊，看著天花板，腦子裡的念頭一個接一個地往外冒。
易中海的房子，93號院子，南鑼鼓巷這一片。
慢慢來。
不急。
想著想著，困意上來了。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帶著太陽味兒的被子裡，很快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閆解成是被院子裡的動靜吵醒的。
有人在灶台前忙活，鍋鏟碰鐵鍋的聲音一下一下的，還夾雜著楊瑞華小聲的念叨。
閆解成翻了個身，坐了起來。
此時天已經大亮了，太陽剛爬到東廂房的屋頂上。
老樹的葉子被風吹得嘩啦啦響，幾隻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
楊瑞華已經把早飯做好了。
棒子麵糊糊、窩頭、鹹菜，跟前幾天一個樣。昨天剩下那點魚罐頭醬汁，她沒捨得倒，拌在鹹菜里了，鹹菜吃起來都帶著股子魚香味。
閆解成洗了把臉，坐下來吃飯。
閆解放、閆解曠、閆解娣三個小的還沒起，暑假裡能多睡會兒，楊瑞華也不催他們。
閆埠貴倒是一早就起來了，吃了幾口就推門出去了，說是去學校，走了兩步又折回來，從桌上拿了兩個窩頭揣在兜里。
」我中午不回來吃了。」
閆埠貴說完這句，人就沒了影。
楊瑞華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跟閆解成說，」你爸這段時間忙，學校放了假他還天天往學校跑，也不知道忙啥。」
閆解成沒接話，低頭喝糊糊。
吃完飯，楊瑞華收拾碗筷。
閆解成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忽然發現自己不知道該幹啥了。
往年這時候回來，他總有個去處，去看看李大爺。
李大爺在的時候，閆解成每次回南鑼鼓巷，都要抽空去紅星中學走一趟。
老爺子住在學校的門衛室里，閆解成去了，他就拿把蒲扇，給閆解成倒碗涼白開，倆人坐在門衛室門口那棵老槐樹底下，能聊一下午。
聊過去打仗那些年的事。
可現在，李大爺不在了。
門衛室里沒了那個拿著蒲扇的老頭，紅星中學門口那棵老槐樹底下，也不會再有人等他。
閆解成站在院子裡，看著東邊升起來的太陽，心裡空落落的。
他沒地方去了。
在院子裡轉了兩圈，又回屋坐了會兒，翻了兩頁書，怎麼也看不進去。
最後他跟楊瑞華打了個招呼。
」媽，我出去走走。」
」去吧去吧，早點回來，中午給你做打滷面。」
楊瑞華在灶台前忙活，頭也沒回。
閆解成出了院門，沿著胡同往東走。
南鑼鼓巷離紅星中學不算遠，走路也就十來分鐘。
這條道他走了很多年，從穿越過來以後，來來回回不知道走了多少遍。路邊的每一塊牆磚、每一棵行道樹，他閉著眼都能想起來。
拐過兩個路口，就是紅星中學。
學校還是老樣子。
灰色的圍牆，牆上刷著白底紅字的標語，」教育為無產階級政治服務」幾個字被太陽曬得有點褪色了，但還看得清。
學校大門是兩扇鐵柵欄門，門上的綠漆掉了好幾塊，露出底下的鐵鏽。
門衛室還是那間門衛室，就在大門旁邊，一間不大的平房，窗台上還擺著那盆仙人掌。
那盆仙人掌李大爺在世的時候就有，一直擱在窗台上，風吹日曬的，倒也沒死，就是越長越歪，往一邊斜著長。
門衛室的牆根底下，那棵老槐樹還在。樹冠很大，把門衛室門口的半個院子都罩住了。樹底下放了把破舊的藤椅，藤椅的扶手磨得發亮了，坐墊上的藤條斷了好幾根。
那把藤椅，是李大爺的。
他以為自己能平靜地看看就走，可真到了跟前，腳底下像生了根似的，邁不動。
一切都還是老樣子。學校沒變，門衛室沒變，牆上的標語沒變，窗台上的仙人掌沒變，門口的老槐樹沒變。
變的只有門衛。
門衛室里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閆解成不認識。
那人穿了件灰色的舊襯衫，正趴在桌上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聽到門口有動靜，他抬起頭，眯著眼往外看了一眼，見是個年輕人站在那，也沒當回事，又趴下去繼續睡。
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