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懷德聽完牛立國吐露的難處，後背穩穩靠在椅背上，手指漫不經心地在桌面輕輕點了兩下，心思飛快盤算起來。
他原本打算今晚喝完酒，就順勢敲定軋鋼廠與牛家村結成幫扶對子的事，可沒料到牛愛玲也在場。若是此刻痛痛快快把事情敲定，一來顯得自己行事太過浮躁，沉不住氣；二來也沒法借著這件事，承牛愛玲當年的舊情，白白錯失了拉攏人情的機會。思慮已定，他刻意壓下心底的打算，嘴上端起了十足的官腔。
「立國，你們村子眼下日子難熬，你這個大隊長，肩上的擔子著實不輕。我給你提個路子，你先去找公社的幹部，如實上報村裡的難處，申請專項扶持政策，能爭取到自然再好不過。就算最終沒能爭取下來，也用不著灰心。
做不成大規模的營生，不必死鑽牛角尖。可以發動村裡的鄉親，把那些閒置的邊角坡地全都開墾出來，多種些紅薯、高粱、土豆這類耐旱耐貧瘠的雜糧。只要大傢伙肯踏踏實實賣力氣，能穩住全村人的溫飽，你這個大隊長就算立下了實打實的功勞，身上的擔子也能輕鬆不少。」
牛立國微微一愣，心裡原本打著算盤，覺著自己把難處攤開，李懷德順勢就能拋出軋鋼廠結對幫扶的路子，可對方反倒扯起了找公社開荒的話頭，一時摸不透對方心思。身旁的牛老爹閱歷深，一眼看穿李懷德存心拿捏姿態的心思，胳膊悄悄碰了下牛立國，飛快遞過去一個眼色。
牛立國當即回過神，臉上堆起幾分無奈，開口回話：「李主任，公社那邊我們前後跑了好幾回了。別說我們公社，整個縣裡眼下都吃緊，公社帳上空空如也，一分活錢都擠不出來，根本撥不出扶持款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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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荒聽著簡單，哪裡是嘴上說說那麼容易？大型農機、化肥壓根不用惦記，半點餘量沒有，就連鋤頭、鐵鍬、犁頭這些基礎小農具，村里都緊巴巴的。家家戶戶的傢伙什早就用得殘缺不全，個個都當成寶貝愛惜，誰也捨不得拿出來長期耗在開荒上，總不能讓鄉親們赤手空拳去刨荒地吧。
我們村里漢子再多，只靠一股子蠻勁硬拼，沒有起步物資，又沒有穩定銷路，再埋頭苦幹也只能小打小鬧。真要是趕上旱澇天災，收成沒了，全村根本扛不住。」
李懷德淡淡一笑：「立國，照你這麼說，村里已經匱乏到連多餘農具都拿不出來了？不至於這般窘迫吧。」
「我的李主任，您沒紮根在鄉下，不清楚裡頭的難處。」牛立國連連搖頭，語氣越發愁苦，「眼下所有農具都是常年修補湊合用的，家家都看得金貴，沒人願意往外勻。再者說，還有一樁最大的心病壓著大夥，現如今土地全歸集體公有，不管開出多少荒地，所有權全歸公家，歸屬大隊、公社統一調配，半分落不到個人頭上。
要是算大隊集體的，社員拼力氣開荒，多干也不能多分到糧食，大傢伙心裡不舒坦，壓根提不起勁頭；可要是私自劃定給社員個人，我這個大隊長萬萬不敢擔這個干係，現如今的規矩卡死了，不存在個人私有的耕地，誰敢私自劃定私地，那就是犯了大忌諱。兩頭都棘手，實在難辦。」
牛老爹看出了李懷德存心拿捏、端架子的端倪。
旁人看不破，唯獨穿越過來的牛大力心裡門兒最清。他前世在市場常年混人情場子，最懂這些官場眉眼高低、待人拿捏的道道，一眼就看透了李懷德的心思。
他立馬端起面前的酒盅，笑著湊趣。
「李叔，來！不說煩心事了，喝酒！」
說完又扭頭對著一旁的牛愛玲客氣道：「姑，咱也喝一口。」
李懷德順勢抬手端起酒杯，牛愛玲也淺淺舉杯，幾人碰了一下，各自抿了一口酒。
牛大力趕緊招呼眾人吃菜，轉頭對著旁邊垂手站著的老大老二吩咐：「快，給你們李爺爺把酒滿上。」
兩個孩子不敢耽擱，連忙捧著酒壺上前添酒。
李懷德看著乖巧的孩子，笑著擺了擺手：「大力，別老指使孩子，讓他倆別站著了，趕緊回去吃飯，酒我自己能倒。」
「那可不行李叔。」牛大力笑得從容得體，「他倆年紀不小了，就得學著伺候人、懂規矩。從小不教，以後出門在外，人家該說咱牛家沒有家教禮數了。」
「你啊你啊！」
李懷德笑著抬手輕輕點了點他，滿臉無奈，隨即夾了一筷子涼拌黃瓜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牛大力嘿嘿一笑，趁熱打鐵開口。
「李叔，我哥剛才說的句句屬實，都是咱們村里實打實的難處。我們村裡的鄉親都是老實莊稼人，一身力氣沒處施展。您見多識廣、身居高位，肯定有法子，今天您務必給我們出個主意。」
他故意帶著幾分玩笑耍賴的語氣：「李叔，今天您來了，不給我們指條路，我可不讓您走！」
李懷德被他逗得朗聲大笑：「你小子，這是跟我耍無賴啊！」
「我不管！」牛大力笑著不鬆口，「誰讓您是我叔呢，這事您必須得管！」
一旁的牛老爹也跟著順勢搭腔，語氣懇切：「是啊大兄弟，你見多識廣，又是廠里的大領導。我們這幫莊稼人眼界窄、沒路子，你就幫我們好好琢磨琢磨，看看這事到底該怎麼盤活。」
「老哥，你們這是合起伙來逼我啊。」李懷德故意露出一臉無可奈何的神情。
牛大力順勢往前湊了湊，笑著開口：「李叔，您就別再拿捏著了，實打實跟我們說說，到底有什麼門路。」
李懷德慢悠悠嘬了一口杯中白酒，故作沉吟：「按理來講，這話我本不該輕易往外透，我們廠里眼下，確實攥著一個難得的機會。」
牛老爹身子往前一傾，神情急切：「啥機會？大兄弟，你趕緊跟老哥說說，我心裡都快急得火燒火燎了。」
「行，那我就把底跟你們交了。」
一旁的牛愛玲早就看透了李懷德心裡那點小算盤，眼珠輕輕一轉，開口打趣他：「小李子，現如今出息大了，當著我的面還端起架子擺起譜來了？別再磨磨蹭蹭的，趕緊把法子講出來，沒瞧見這一家子都急壞了。」
被牛愛玲一語點破，李懷德也不再刻意兜圈子，收斂了臉上的戲謔，語氣正經起來。
「廠里的書記跟廠長早前就找我談過，上級眼下大力提倡工農互相支援，鼓勵國營工廠主動對接周邊鄉村，結成定點幫扶對子，完全是遵照當下城鄉協作的統一部署行事。
咱們軋鋼廠可以挑選合適的農業生產大隊，建立長期穩定的掛鉤關係，由工廠出面，從物資、農具、技術多方面，幫扶村里發展農業生產。
一方面能夠落實上級支援農業的硬性要求，另一方面，農村產出的農副產品，也可以定向供給廠里，實現工農互相補給，兩頭都合乎政策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