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天色剛擦上一層灰藍，東跨院的六間新房前，已經亮起了暖黃的燈火。
早先一家子喝完綠豆湯歇了歇，就湊在一塊兒商量晚上酒桌擺在哪。、
牛大力原本想就在前院對付，可轉念一想，今晚要跟李懷德談廠村合作的事，人多嘴雜不方便。
正琢磨著，牛老爹磕了磕菸袋鍋子開口：「大力，依我看，直接擺你新房裡去。
屋子剛蓋好，寬敞透亮，通風也涼快。再者說，新房剛落成，多聚點人熱鬧熱鬧，攢攢人氣，也能鎮鎮宅子。」
這話一出，牛立國跟著點頭附和，都說是妥當主意。
牛大力也不耽擱，轉身就扎回軋鋼廠，找電工班的老熟人扯了一趟臨時電線，徑直牽到東跨院最靠里的那間大屋。
他特意買了盞一百瓦的白熾大燈泡，燈繩一拉，雪亮的光登時鋪滿整間屋子，連牆角的磚縫都照得清清楚楚。
今晚一共開兩桌。前院堂屋那一桌，由劉改花陪著牛老娘，帶著六個半大的小子，都是沒成年的孩子，熱熱鬧鬧吃席；
東跨院新房這桌是主桌，只坐牛老爹、牛立國、牛愛玲、李懷德再加他自己，都是談正事的人，關起門來說話私密，半點兒不會漏出去。
這會兒牛愛玲早早就到了，正坐在桌旁幫著規整碗筷，時不時跟牛老爹搭兩句話。
牛大力揣了盒煙，獨自站在四合院大門口，身子往胡同口的方向斜著，目光時不時掃過巷口的人影，等著李懷德赴約。
晚風卷著胡同口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他指尖轉著煙盒，心裡把晚上要談的章程又順了一遍，只等李懷德到了，就把這樁關乎往後好幾年的大事，穩穩噹噹敲定下來。
「小姑姑，你塊點跑，我馬上就追上你了！」
「老八你才追不上我呢，我跑的可快了，沒人能攆的上我！」
孩童的笑鬧聲順著風飄過來，一下子打斷了牛大力的思緒。
他回頭望去，就見影門牆邊上，念安扎著小辮子，仰著小臉在前面瘋跑，老七、老八兩個小子邁著小短腿，呼哧呼哧在後面追。
沒等他挪開步子，念安眼尖瞧見了他，腳下步子一拐，直衝沖就朝他撲了過來。
牛大力連忙蹲下身子，伸手穩穩接住，小姑娘一把摟住他的脖子，脆生生地問：「大哥哥，你在這站著幹嘛呀？來陪我一起玩唄。」
「不行啊念安，大哥在這兒等客人呢。」牛大力抱著她直起身，從兜里摸出乾淨手絹，輕輕擦了擦她額頭上的細汗，「讓老七老八陪著你玩好不好？」
「嗯！」念安用力點頭，掙著要下來，「大哥哥你快放我下去，我還要跟他們接著玩呢。」
這時老七老八也跑到了跟前，仰著小臉齊齊喊了聲：「爹。」
牛大力把念安放到地上，伸手摸了摸倆兒子的腦袋，叮囑道：「你們倆好好的陪著你小姑玩，天黑了別再瘋跑了，留神腳下，別把你小姑摔著。」
「知道了爹！」
「小姑姑，咱們去玩摔四角吧！我攢了好多硬紙的，回頭都給你！」
「我也有！我的都是贏來的，最結實了！」
老七老八圍著念安七嘴八舌地邀功，念安聽得眼睛發亮，興高采烈地應著，仨人小手牽著手，蹦蹦跳跳往堂屋那邊去了。牛大力站在原地，看著三個小小的背影，嘴角不自覺地噙著笑。
「大力，在門口戳著幹嘛呢？」
話音剛落，就見李建國拎著鋁飯盒，慢悠悠從門口進來，看見他便打了聲招呼。
牛大力轉過身，笑著應道：「是建國大哥啊。這不晚上家裡來位貴客，我在這兒迎迎。要不待會進來喝兩杯，幫我陪陪客？」
「不了不了。」李建國擺了擺手，「你嫂子在家等著呢，今天幹了一天活，渾身乏得慌，吃完就得早點歇著。我先回去了啊大力。」
「好嘞建國大哥，您慢走。」
李建國拎著飯盒晃悠著往裡走，這會兒正是軋鋼廠下班的點，工人們三三兩兩往院裡走，路過門口都跟牛大力寒暄兩句。
也有好事的，湊過來打聽閆解成、閆解放哥倆的傷勢。牛大力打著哈哈，三言兩語就敷衍了過去，半分口風都沒漏。
又等了約莫半個鐘頭，牛大力腳都站得有些發僵，正暗自盤算是不是路上出了岔子，抬眼就見胡同口駛過來一輛軍綠色的嘎斯吉普車，車軲轆碾著青石板路，穩穩噹噹停在了門口。他趕緊往前迎了兩步，伸手拉開了後車門。
「哈哈，大力，等急了吧？」李懷德笑著從車裡邁出來，一身筆挺的中山裝，領口扣得嚴整，精神頭十足。
「不急不急，李叔您能賞臉過來，就是給我天大的面子，多等會兒算什麼。」牛大力陪著笑，語氣恭敬又熱絡。
「你小子，現在是越來越會說話了。」李懷德拍了拍他的胳膊，回頭吩咐道，「小劉，把東西拿下來。」
司機小劉應了一聲，繞到副駕旁，彎腰提出一個方正的大紙箱子。
牛大力掃了一眼，箱子上清清楚楚印著落地風扇的圖樣，心裡登時一震——這玩意兒可是眼下頂頂緊俏的工業品，不光要一百多塊錢，還得湊齊一沓工業券才能拿下，尋常人家連見都少見。他連忙擺手：「李叔，您這也太破費了，我哪能收您這麼貴重的東西……」
「少跟我來這套。」李懷德擺了擺手，語氣不容分說，「你新房喬遷，我當叔叔的來賀個喜，還能空著手？
東西是給你屋裡添的，夏天悶熱，老人孩子一大家子，也能涼快涼快。
再說我跟你姑姑是老戰友，這點東西算什麼。行了，別在門口杵著了，往裡走，免得街坊四鄰看著扎眼。」
話說到這份上，牛大力也不再推辭，側身引著路：「哎，李叔您裡邊請。」他沒往前院走，徑直領著李懷德繞到東側夾道，順著牆根進了東跨院的新房——這邊僻靜，關起門來說話方便，也免得院裡鄰居瞧見這麼大件家電，背地裡嚼舌根。
一進屋屋裡雪亮的白熾燈光灑出來，李懷德一眼就瞧見了坐在桌旁的牛愛玲，腳步立馬加快，臉上的笑意又深了幾分：「牛大姐！我說今天怎麼眼皮子直跳，原來是您在這兒。我可是有日子沒見著您了。」
「小李子，快坐快坐。」牛愛玲笑著站起身，伸手虛讓了讓，「我還當你當了大主任，就不認得我這個老姐姐了呢，讓我好等。」
「瞧您說的，這不是折我壽嘛。」李懷德連忙上前，恭恭敬敬地說道，「我要是早知道您在這兒，別說廠里那點雜事，就是天大的事也得先擱下，馬不停蹄趕過來。說起來，咱倆可有一年零倆月沒見了。」
「你記性倒好。」牛愛玲忍俊不禁，「怎麼，還記著日子呢？」
「那可不，牛大姐的事，我哪敢忘。這陣子廠里忙得腳不沾地，一直沒騰出空去給您請安，匯報匯報工作，是我的不是。」
兩人坐在一塊兒嘮著舊事，都是老戰友的熟稔勁兒，半點生分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