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太行梯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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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勢浩大的一九四一年秋季大掃蕩過後,華北日軍和八路軍都不約而同地進入了休整。這個冬季,日軍在重新補充兵力物資,而八路軍則自上而下拉開了精兵簡政的大幕。
不過,彼此相安無事也就持續了不到兩個月,二月初,日軍再次發起針對太行根據地的春季掃蕩。第36師團、獨立混成第4旅團以及第110師團共萬人,從長治、襄垣、武鄉、
遼縣、壽陽、和順等地出動,奔襲八路軍太行軍區第二、第三、第四軍分區。
別看日軍一九四二年春季掃蕩氣勢洶洶,出兵規模上萬,使用了一大堆「捕捉奇襲、
鐵壁合圍、縱橫掃蕩、輾轉清剿、反轉電擊、夜行曉襲」等十分中二的戰術,但在超過一百五十公里的戰線上搞出這麼大的動靜,其象徵意義還是遠大於實際意義。
甚至可以說,這就是一場日軍在華國傳統年關時節故意噁心人的軍事行動,為之後將要發起的第四次治安強化運動熱身。
有意思的是,歷史上,原本應該配合向西出擊涉縣的日軍獨立混成第1旅團,卻在這次春季掃蕩中缺席了。原因也很簡單,在過去兩個月里,獨立混成第1旅團被第五軍分區的部隊連番毆打致殘。
2月4日,農曆臘月十九,立春,宜動土。
第五軍分區的部隊在過去兩個月高強度連番作戰,打廢了安陽、湯陰乃至磁縣的日偽軍,也給自己創造了一個抗戰以來最平和的年關臘月。
眼下距春節還有十天:但第五軍分區的指戰卻沒有躺平懈總;恰逢中央《關於抗耳根據地土地政策的決定》(簡稱《決定》)下發,在向政委的主持下,三十四團和林縣獨立團等部隊,展開了軍民聯合開荒/抗旱運動。
《決定》來得非常及時,政策核心是獎勵開荒、保障產權、減免租稅,尤其是「扶助農民,削弱封建;聯合地主,一致抗日;獎勵富農,發展生產」的三原則,讓天宮山根據地內部某些人的擔憂一掃而光一要按照以前的標準,不說整個天宮山根據地,至少山內幾個村子,老百姓的家底過去一年迅速膨脹,九成以上都能算的上中農,富農也不少見。
根據《決定》精神,天宮山根據地將把重點放在移民安置和土地分配上,部隊自力更生開墾新地也是重要工作之一。
不過,過去一年裡,在管委會不計成本的投入下,天宮山各村的山間平地早已開了個七七八八。按照山里老人的話說,再要開荒,只能挖掘山坡梯田的潛力。
由古至今,梯田就是太行山的老百姓向天地要飯吃的血汗飯碗。為適應乾旱少雨的自然特點,太行梯田大量使用石堰圍邊造田,僅在涉縣,梯田石堰的總長就超過了一萬五千公里,在後世甚至獲得了「華國第二道長城」的美譽。
像是大莊村和水泉村這兩座天宮山裡的老村子,就有不少上百年的老梯田。層層疊疊的石壘田壟與青山深谷融為一體,如同一道道大地指紋,遠望之時賞心悅目。
九龍洞附近和團部農場,過去大半年在陳惠九和老喬的帶動下,也簡單平整了一些坡地,弄了些所謂的梯田,主要種植根淺的蕎麥和蔬果瓜菜。但在本地人眼裡,這種南方風格的梯田完全不合格,用不了一兩年必然水土流失。
當聽說八路軍要在九龍溝正兒八經造梯田,大莊村的羅二爺乾脆趕到了團部農場,好說歹說要親自給部隊做活。
天才亮,團部農場南北兩面的山坡乃至山腰上,就開始了大規模的灌木採伐工作,數百名林縣獨立團的幹部戰士拖了棉襖,如螞蟻一樣上上下下,揮汗如雨。
「——大家別看著這山發怵,其實山上造田不難,只要力氣使對地方,就能弄出好地來——呵呵,這士不錯,肥很重,能種莊稼!」某道坡邊,羅二爺雙手搓著土塊,感受著土質鬆軟,頻頻點頭。在他的身後,陳惠九等人如乖寶寶一樣圍了大半圈。
按照羅二爺親口闡述的造田法,開墾梯田一共分四步:
第一步,清理地表。砍伐林木、刨出樹根、翻土篩石,還要對邊緣輪廓進行修整,以方便後續工程。
第二步,開山採石。這是最耗時費力的一步,需要動用大量人力,從附近山體上開鑿出大量石塊備用。
第三步,壘砌石堰。用開採出的石塊,沿修整好的土地外廓壘起堅固的石牆,作為梯田的邊界。這是太行梯田最重要的一步,利用石堰,可以一階接一階的把珍貴的降雨和泥土兜住,避免水土流失。
最後一步,客土造田。石堰壘好後,搜集山坡上的細土,甚至從更遠處挑土,填入石堰圍成的區域。太行山里大多土層稀薄,不填出半米厚的土根本種不了莊稼。
「——圍石堰,精髓就六個字:懸空、拱券、鑲嵌。大石包小石,石石相咬,該空的空,該填的填,保土保墒,有洪防洪,無雨防旱山里梯田不怕沒雨,就怕沒土。村里上梯田幹活,臨回家還要把鞋底的泥給刮回地里呢——」
老人很羅嗦,更認真,幾乎把能想到的細節全倒了出來,重要的地方還不止重複一兩遍。
「羅二爺,您看這山坡要清理到多高,能造多少層田啊?」羅二爺身邊,作為現場的書記員,徐燕一邊問,一邊在筆記本上飛速記錄著。
老人抬起頭,南北各望了十幾秒:「九龍溝不陡,咱們從下往上造,用逐台下翻法:
最下面一層造好堰,再翻上面的土填厚,然後再往上造一層,一階階修上去——這南北兩邊的坡,大概能修上八九階的梯田,弄出個八十畝沒問題!」
「嘶,費那麼大力,就八十畝地?」人群里,後勤連某個排長倒吸一口冷氣。
「羅老哥說的有道理,這裡和南方不一樣,石厚土薄,必須花力氣圍石堰填客土,清明前能弄出來就不錯了——別覺得八十畝少了,大莊村到現在,所有荒地開完也才五百多畝地!」老喬吧嗒著煙杆子,輕輕點頭。
「最費力費時的,還是採石——從鷹見愁那邊弄,至少要投入一個連才行——團長,你的意見呢,要不再擴大以工代賑的規模?」
陳惠九攤開筆記本,計算著土石方的工作量,越算眉頭越皺,幾分鐘後,下意識轉過頭朝身後看,結果原本應該在場的周凡又沒了蹤影。
一到關鍵時候,就找不到人了——陳惠九看了下身邊的幹部戰士,深深嘆了口氣。
現在的天宮山根據地,已經很忙了:小寨溝西坪村,聯合兵工廠的建設占用了工兵連和管委會建築隊;各村新建牲畜養殖場、防範春旱的打井修渠挖塘,又占去了絕大多數勞力;年關將近,各家各戶免不了修繕自家屋宅,最後的勞力也算是用光了。
說起來,在團部農場大規模造梯田,還是周凡首先提出來的,為此陳惠九和王贇臣還做了大量的部隊訓練計劃調整,結果開工第一天,周凡甩手掌柜的習慣又來了。
「剛才馮參謀長過來,團長陪著去豬圈那邊了!」發現陳惠九的表情有些不好看,徐燕趕緊解釋。
聽到馮佩喜的名字,陳惠九的表情才稍稍緩和了些。
現場安靜了十幾秒,老喬眯著眼,走出人群,語氣平靜:「依我看,實在沒人,就這裡先做吧,其他地方等春耕後再弄——採石頭是力氣活,更是技術活,覺得費人力,乾脆就上炸藥,打個眼點個火,就頂得上一個排乾一天!」
眾人紛紛看去,很是驚訝,尤其是人群最後面的羅滿倉,感覺今天的喬老爺子是不是被人給換掉了,居然那麼大方,捨得用炸藥採石頭。
獨立團這幾個月繳獲了不少炸藥,都等著做成手榴彈或炸藥包,屬於用一兩少一兩的精貴物資。
「把羅滿倉派出去,三顆手榴彈就能打十個鬼子回來,你讓他三顆手榴彈變一分地出來試試?一斤炸藥換半畝田,淨賺的生意!」老喬說完,叼著煙杆,背著手,悠然走開。
此話一出,羅滿倉剛剛挺起的胸膛又泄了下去,人群里傳出一陣輕微的鬨笑。
「薑還是老的辣,這筆帳該如何算,還得是喬主任!對,就上炸藥採石!滿倉同志,馬上去一趟小寨溝,請工兵連的祁連長回來一趟!」
陳惠九恍然大悟一打造九層梯田需要的時間,比一場戰鬥要長得多,也要流更多的汗水,但產出卻是持久。
傷筋動骨一百天,馮佩喜在九龍洞養傷快一個月了,按袁明遠的醫囑,不想作死的話,至少要元宵節才能拆掉左臂的懸吊帶。
根據衛傑的命令,馮佩喜必須傷愈才允許返回部隊,於是越臨近年關,這位年輕的二團參謀長脫離部隊的焦慮感就越深。
昨天傍晚,二團派人進山給馮佩喜送了一封信,隨後馮佩喜的情緒就起了微妙的變化馮佩喜不想說,周凡自然也沒去問,而今天一大早,周凡就陪著馮佩喜在團部農場四處溜達散步,連組織梯田開拓的大事都丟到了一邊。
擴建的養豬場大棚內,是一排排整齊的豬舍,用料紮實、外觀統一,一眼望去,有種獨特的美感。不過,眼下的「住戶」大都是懷孕的母豬,大多數豬舍都空著,經典的臭烘烘味道都少了許多。
「老馮,讓老鄉代養的肉豬還有六十多頭沒宰,我明天讓人給一團和二團各送十頭過去,你就安心在九龍洞過完元宵再走。放心,哪頭低於一百五十斤,我再賠你一頭!」顧及馮佩喜左手不方便,周凡直接點燃香菸遞到了對方嘴邊。
「哎,送十頭年豬你都要顯擺一下?現在天宮山確實日子好,聽說附近鄉鎮採購一些年貨,還要跑天宮鎮才買的到。」馮佩喜吐出一口煙,懶洋洋的,「既然你想顯擺,要不再大方點,給二團再加一千包天宮煙?」
周凡摸了下鼻子,訕訕一笑:「現在第五軍分區,都盯著捲菸廠那點油水,我說話都不好使了——」
馮佩喜不再多話,一屁股坐到養豬場大棚邊,有一口沒一口抽著香菸。
不遠處,後勤排的幾名戰士正在清掃豬舍,動作非常小心,生怕碰到睡懶覺的大肚子母豬。一時間,養豬場大棚里十分安靜。
周凡並不清楚昨天那封信的內容,也不知道馮佩喜真正的情緒是什麼,更懶得學政工幹部那一套去說什麼安慰話一在他眼裡,馮佩喜是老紅軍,是不打鬼子不舒服的純粹軍人,沒啥大的思想問題。
「你沒心沒肺地看我憋了一夜,就沒啥話說?」又一根香菸抽完,馮佩喜轉過身,眉頭一挑,很是不爽。
「嘿,您這當大哥不開口,小弟也不敢問啊,還不如先管吃管喝管煙伺候好。」周凡嬉皮笑臉,「不過,肯定和這次鬼子掃蕩無關,現在最近的鬼子都在黎城那邊,和二團沾不上邊。」
馮佩喜一愣,咧咧嘴,右手入懷,摸出一封皺巴巴的信,拍到了周凡的手上。
信是二團鄒政委寫的,字不少,但周凡才看到一半,就知道問題出在哪兒了。
按照鄒政委信里的話說,太行軍區的精兵簡政命令是不能打折的,即便旅長衛傑厚著臉皮想盡了各種辦法和藉口,精兵簡政的「大刀」依然結結實實砍到了新一旅二團的頭上,從甲種團改為乙種團鐵板釘釘。
去年的秋季反掃蕩作戰,二團在平順縣南部牽制日偽軍,沒有在一線直接硬碰硬,卻調撥了不少兵力武器支援黎城作戰的一團。目前二團兵力已經掉到了不足一千七百人,要改為二營六連制的乙種團,兵力還要繼續縮減到一千五百人。
精簡掉的普通戰士,可以直接補進一團,而馮佩喜真正心痛的,還是不得不下放到地方的近二十名連排幹部。周凡也有些心痛,因為他為了支持衛傑保住二團的甲種團編制,也付出了不少乾貨。
「哦,我當是什麼呢——馮哥,其實你可以換個角度想想,反正去年到現在,二團也沒有滿編過,你沒虧啥啊?這編制一集中,你一個步兵連一百五十來號人,三挺輕機槍三具擲彈筒,可比一團強多了!」
周凡看完信,露出無所謂的表情。
馮佩喜嘴角一抽,冷冷一笑:「呵,有你這樣安慰的?你周凡一個連兩百多人,又怎麼說?」
周凡偏過頭,很是心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