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里很安靜。
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
馮寶寶坐在石桌旁,雙手托著下巴,呆呆地望著天空。
她的眼睛很乾淨,倒映著整片蒼穹。
卻又那麼空洞,仿佛什麼都裝不進去。
她不知道等了多久。
一天?
一年?
還是一百年?
時間,對她而言,早已失去了意義。
她的世界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等。
等那個男人回來。
他答應過她,會回來。
突然。
她面前的空氣,水波般盪開一圈微不可察的漣…
一道身影,從中緩緩走出。
依舊是那身黑色的休閒服。
依舊是那張熟悉的臉。
只是他的身上,多了一種無法言喻的氣質。
他站在那裡,便自成天地,與這山川草木,與這拂面清風,再無分別。
馮寶寶怔住了。
她呆呆地看著他,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焦點。
她緩緩站起身。
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徐謙走到她面前,緩緩蹲下,與她平視。
他伸出手,輕輕拂去她臉頰上的一縷亂發。
動作輕柔,生怕驚擾了眼前的幻夢。
「我回來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道擊穿萬古冰川的暖流,瞬間湧入馮寶寶的心臟。
馮寶寶的眼睛,一點點地,紅了。
然後,豆大的淚珠,不受控制地,一顆接著一顆,滾落。
她沒有哭出聲。
也沒有撲進他的懷裡。
她只是站在那裡,任由積攢了無盡歲月的委屈、思念、與欣喜,化作滾燙的淚水,肆意流淌。
仿佛要將一個紀元的眼淚,都一次性流干。
徐謙沒有去擦。
他只是安靜地看著她。
看著這個他用盡一切去守護的女孩,終於找回了名為「眼淚」的情感。
許久。
許久。
馮寶寶的哭聲漸漸止住。
她用衣袖胡亂地抹了抹臉,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傻乎乎的笑容。
「你……你回來了就好。」
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小女孩般的嬌憨。
徐謙也笑了。
他站起身,牽起她的手。
那隻小手,微涼,柔軟。
握在掌心,一種名為「真實」的感覺,涌遍全身。
「走吧。」
「去哪?」
「回家。」
徐謙沒有再撕裂空間。
他牽著她,一步一步,走下龍虎山。
像一對最普通不過的凡人情侶。
他們走得很慢。
沿途,他們看到了正在重建的村莊。
看到了田埂上新生的麥苗。
看到了廢墟之上,孩子們天真爛漫的笑臉。
這個世界,正在以無比頑強的方式,從死亡的灰燼中一點點甦醒。
馮寶寶看著這一切,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眼睛,愈發明亮。
她開始對這個世界,產生了好奇。
她會指著路邊的一朵野花,問徐謙它叫什麼名字。
她會拉著徐謙的衣角,去買一串街邊小販叫賣的,紅彤彤的冰糖葫蘆。
她會因為吃到一口甜糯的糖葫蘆,而開心地眯起眼睛。
徐謙很有耐心。
他告訴她,那朵花叫蒲公英,它的種子會隨風去很遠的地方。
他為她付錢,然後看著她,將那串對如今的他而言毫無意義的糖葫蘆,吃得津津有味。
他發現,自己很喜歡這種感覺。
這種被需要的,被依賴的,充滿了人間煙火的感覺。
他們走過了一座又一座城市。
看遍了山川湖海。
也嘗遍了人間的酸甜苦辣。
馮寶寶的記憶沒有恢復。
但她,正在重新認識這個世界,重新塑造一個,屬於她自己的,全新的「自我」。
她不再是那個空洞麻木的「阿無」。
也不再是那個被無盡追殺,只能靠遺忘保護自己的「馮寶寶」。
她正在成為一個會笑,會哭,會撒嬌,會生氣的,活生生的人。
這一天。
他們來到海邊。
夕陽將整片海面染成了一片溫暖的金色。
海鷗在空中自由翱翔,發出清脆的鳴叫。
兩人坐在沙灘上,看著潮起潮落。
「徐謙。」
馮寶寶忽然開口。
「嗯?」
「你說,人死了以後,會去哪裡?」
徐謙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她會問出這個問題。
他想了想,說:「可能會去一個新的地方,開始一段新的旅程。」
「那……」
馮寶寶轉過頭,看著他,清澈的眼睛裡映著金色的夕陽。
「我們,也會死嗎?」
徐謙看著她認真的臉,讀懂了她真正想問的。
他們,會不會有分開的那一天。
徐謙笑了。
他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
「不會。」
他的聲音不大。
卻帶著一種連宇宙法則都無法違逆的絕對。
「只要我還活著。」
「你就永遠不會死。」
「我們會一直,一直在一起。」
馮寶寶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深邃如星海的眼眸。
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然後,她笑了。
眉眼彎彎,比這漫天晚霞還要燦爛。
她將頭,輕輕地,靠在了徐謙的肩膀上。
「嗯。」
海風,吹拂著兩人的發梢。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一直延伸到時間的盡頭。
……
與此同時。
華夏,燕山地下。
「盤古」計劃核心區。
李振國站在巨大的觀察窗前,看著下方那座已經徹底成型的環形機器。
機器中心,那枚空間奇點已經前所未有的穩定。
它不再是混亂的能量團。
而是一個深邃的,通往另一個宇宙的……「門」。
「將軍!」
首席科學家,那位白髮蒼蒼的老人快步走到他身邊,臉上是無法抑制的狂喜。
「成功了!我們成功了!」
「經過最後一次模擬演算,『亞空間生態圈』的穩定率,達到了百分之九十九點九!」
「我們……我們真的用凡人的雙手,敲開了通往新世界的大門!」
李振國的臉上,卻沒有絲毫喜悅。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那扇「門」。
「是嗎?」
他的聲音很輕,也很疲憊。
「可是,我們,真的還需要這扇門嗎?」
科學家愣住了。
「將軍,您這是什麼意思?」
李振國沒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頭,望向那片由數據構成的模擬星空。
這個世界,已經不再需要「盤古」了。
因為。
那個男人,回來了。
他,就是這個世界,最堅固的……壁壘。